第一批最终入学的学生是十二个人。
开学那天来了十五个,之后三天陆续走了三个。一个觉得跟想的不一样,一个觉得太远了不想每周跑,还有一个什么都不说,第二次课就没来了。苏念没追着问,也没挽留。
"学推演术需要缘分,没有缘分强留也没用。"她在课上说的,不是对着谁说的,对着所有人说的。
十二个人坐在教室里。折叠桌椅摆成两排,白板立在前面。苏念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了一支记号笔,笔帽还没拔。
她写的第一个字,不是"推",不是"演",是"心"。
"推演术的基础不是技术,是心。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推演师,你心里得清楚。这个我教不了你,你得自己问自己。"
底下有人掏出了笔记本开始记,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就那么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白发老头,姓方,六十多了,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保温杯搁在桌上,盖子拧开了没喝。
苏念把记号笔放在白板架的托槽里。"你们可能觉得我说的太虚了,上来不教技术先讲心,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没人吭声。
"我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第一课也没教技术。他让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就坐着。我当时觉得他在折腾我。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看我的心能不能定下来。心定不下来,学了也是白学。"
她从白板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跟学生们平视。
"我教你们的内容跟我师父当年教我的差不多,但我会加上很多自己实践中的经验。他教我的时候,很多理论我自己也是后来才真正理解的。我会把理解的直接告诉你们,让你们少走弯路。但少走弯路不等于不用走,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女生举手。二十出头,短头发,戴了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苏老师,你学了多久才学会的?"
苏念想了想。"我从小开始接触,五岁第一次碰推演盘。但真正学会,用了大概十年。"
"十年?"
底下有人小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那个女生的表情有点犹豫,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太久了。
苏念看着她。"你想做这件事就不要怕十年。你怕十年,十年也会过去。你不怕十年,十年之后你已经是高手了。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十年之后你三十二。三十二岁能学会一门手艺,不晚。我师父学了一辈子,到走的那天还在学。他说推演术没有尽头,活多久学多久。"
那个女生没再说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苏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心"字下面写了第二行字:"推演术没有速成。不管你学了多少年,基础不牢,迟早会塌。我们重新来,从第一步开始。"
她从最基本的讲起。推演盘的构造,每个字符的含义,手指摆放的位置,力度,呼吸的节奏。她讲得很慢,每个点都停下来问"听懂了吗",有人摇头她就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
十二个人的基础各不相同。周远在网上自学过两年,基本的字符都认识,但指法不对。方老师,就是那个白发老头,零基础,连推演盘都没摸过,但他记笔记特别认真,字写得工工整整。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自己小时候奶奶会一点,教过她几个字符,但奶奶去世之后就没人教了,她一直想学但找不到地方。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一下,苏念没接这个话,继续讲课。
两个小时的课,中间休息了十分钟。苏念靠在窗边喝水,方老师走过来。
"苏老师,你这个课讲得比我当年教物理有意思。"
"方老师过奖了,您教物理多少年?"
"三十五年。"
"那我还有很多年才能赶上您。"
方老师笑了,笑起来皱纹很深。"教书这个事,不在于教了多少年,在于教的人有没有用心。你用心了,我看得出来。"
下课后苏念一个人收拾教室。折叠椅推回桌底下,白板擦干净,窗户关好。她拿起板擦准备擦掉白板上的字,擦到"心"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发给了苏瑶。"妈妈,我今天上了第一堂课。感觉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苏瑶回了一句话:"他教了你十年,你现在才开始慢慢体会他当年的心情。慢慢来,你还有很多个十年。"
苏念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板擦,把白板上的字全擦了。板擦擦过白板表面发出"吱吱"的声响,墨迹变成一道道灰色的拖痕,最后全擦干净了,白板上只剩下"心"字最后一笔勾出去时留下的一点墨渍,卡在白板右下角的边缝里,擦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