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那段时间每天睡前都翻那本《苏半仙语录》。
不是从头到尾地翻，是随机翻，翻到哪页看哪页。有时候翻到一句她记得的，就在脑子里把那场直播的画面调出来，像放老电影一样过一遍。有时候翻到一句完全不记得的，就盯着那行字看半天，想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
有一天晚上她翻到了早期的一段话。
"今天直播间只有七个人，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七个人比零个人好，至少有人听我说。"
她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那时候她刚开播没多久，从零人在线熬到了七个人，觉得自己好像迈了一大步。现在回头看，七个人，连她现在一场直播的零头都算不上。但那种从最低处往上走的心态，确实是最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失去，多一个人来都是赚的。
她继续往后翻。
"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每个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推演术的作用，是在你走弯路的时候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拐。不是替你走，是帮你指路。"
这句话她现在还是这么觉得。推演术不是改命的，是指路的。十几年了，这个观念没变过。有人问她能不能帮人改运，她说不能，没人能改运，能改的只有人自己。
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看到了一段她完全不记得的话。
"我女儿说她想学推演术，我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以后你学到什么程度，都不要用它去做让你心里不安的事。"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好几秒。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场合说过这句话。但话确实像她说的，语气、措辞、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都是她的风格。
第二天她找苏念问。"这句话你从哪找到的？"
苏念正在研习社的教室里整理课件，听到这个问题，头也没抬。"从你一场直播的录像里。那次你喝了一点酒，在直播里跟我讲话，你大概以为我不在看。"
"我在直播里喝酒了？"
"嗯，喝了。好像是赵姐给你送了一瓶米酒，你当晚就开了，喝了几杯之后话就开始多了。弹幕都刷'苏半仙喝多了'。"
苏瑶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喝多了说的话，你也录？"
苏念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喝多了说的话才是真心话啊。你清醒的时候说的大部分都是场面话，那天你喝多了之后说的，句句都是真的。你还在直播里叫我'念念，你要记住'，我当时在弹幕里回了一句'记住了'，你没看见。"
苏瑶回想了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是被酒泡化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还说什么了？"
"别的就不告诉你了。你自己翻书去。"
苏瑶晚上又翻了一遍那本书，把中间偏后的几页都看完了，没找到别的话。她怀疑苏念是不是把某些内容删掉了没放进去，但也懒得追问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封面是浅灰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两行字："苏半仙语录，苏瑶·著"。
"苏瑶·著"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她这辈子说过很多话，大部分自己都忘了。但有人帮她记住了，一句一句地收集起来，整理成册，印成一本小书。这件事本身比书里任何一句话都重。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不是焦虑的失眠，是那种脑子太清醒的失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我那些话，以后也会有人记得吗？"
发完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苏念应该睡了。
但消息刚发出去十几秒，回了一条语音。苏瑶把音量调到最低，点开听。
"会的。我记着，以后我的孩子也会记着。妈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
苏瑶听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的自动亮度调到最低，在黑暗里发出一小团光。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枕头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是苏念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苏瑶没看，她能看到消息预览的前几个字在锁屏上亮了一下："晚安，妈。"
锁屏的倒计时走完，屏幕彻底灭了。床头柜上那本《语录》的书脊贴着搪瓷杯的杯壁，硬卡纸蹭掉了一点搪瓷杯上残留的锈粉，在白色的书脊上留了一道浅褐色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