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五十五岁那年退的休。
没有什么仪式。那天他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茶杯装进纸箱,用了大半辈子的那个,杯壁上茶渍结了一层。几本工作笔记也装了进去,摞在杯子旁边。然后他把警徽从制服领口取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下,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带走。
接替他的小陈问他:"顾队,您的警徽不带走吗?"
"放这儿吧。"
他拎着纸箱下楼,走到警局门口。苏瑶的车停在马路牙子旁边,她靠在车门上等他。看到他空着一只手出来,纸箱夹在腋下,她走过去接了箱子。
"你的东西呢?"
"没什么好带的,都在心里了。"
苏瑶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跟当年追到边境旅馆那天穿的差不多,但脸不一样了。五十五岁的顾深,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只不过比年轻时候松了很多。
他办的最后一起案子是一起入室盗窃。街口一家小卖部的钱箱被偷了,总计不到两千块。监控拍到了人,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戴着帽子,脸遮了一半。顾深花了三天把他找到了。
年轻人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我女儿生病了,实在没钱了,才去偷的。"
顾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去自首,我把你的情况跟法官说一下,量刑会轻很多。你女儿的医药费,我去联系社区帮你解决。你偷两千块钱能撑几天?你进了看守所,你女儿谁管?"
年轻人哭得说不出话。顾深让人把他扶起来,递了纸巾。
案子结了之后,顾深把案卷合上,交给了小陈。然后他收拾了办公桌,走了。
退休后的头几天,顾深不太适应。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醒,跟当刑警那几十年一样,生物钟比闹钟还准。醒了之后习惯性地往衣架那边走,伸手去摸制服,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不用穿了。
他就站在衣架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苏瑶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不用上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习惯了,睡不着。"
"睡不着就过来帮我切菜。"
顾深看了一眼衣架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转身去了厨房。他切菜的手很稳,当刑警练出来的,刀工比苏瑶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一个星期之后,他逐渐适应了。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菜市场买菜。他买菜跟办案一样认真,西红柿要捏一下硬度,鱼要看鳃的颜色,鸡蛋要对着光照一下。菜市场的小贩都认识他了,叫他"老顾",有时候还给他留点好货。
买完菜回来帮苏瑶浇花。老宅院子里那棵小槐树已经长了不少,枝条比刚种的时候粗了一倍,叶子也密了。顾深浇水的时候总是浇得特别仔细,每根枝条都照顾到。苏瑶说他浇花像在勘查现场,他没反驳。
下午他就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着晒太阳。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坐着。苏瑶偶尔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上搭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晚上两个人一起看苏念的直播。顾深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就听着,偶尔苏瑶会问他"这个准不准",他说"你觉得准就准"。苏瑶说他跟没说一样,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苏瑶看得出来,他比以前轻松了很多。最明显的变化是肩膀,以前他的肩膀总是微微端着,像随时准备出发去什么地方。现在松下来了,塌下去了,不是老了的那种塌,是不用再绷着了的那种塌。
有一天晚上,苏念的直播结束了,苏瑶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看顾深。他正在削苹果,皮削得一条不断,转着圈往下走。
"退了休,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深想了想,手里的刀没停。"少了破案的压力,多了买菜的自由。挺好的。"
"就这个?"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苏瑶笑了。"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专职司机兼保镖兼买菜专员了。"
顾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刀上还挂着一截苹果皮,在灯下晃了一下。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行。"
苏瑶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果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顾深把刀上的苹果皮抖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地响起来,盖住了窗外远处一辆卡车经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