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退休后的生活比上班那会儿还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不用闹钟，身体自己叫他。醒了之后穿衣服出门，沿着老街走一圈，来回大约四十分钟。回来的路上经过巷口的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两杯豆浆。苏瑶的豆浆要甜的，他自己的要咸的，摊主已经记住了，看见他就直接装好。
回到家把早餐搁桌上，苏瑶通常已经起了，坐在堂屋喝白开水。苏念有时候赖床，顾深不叫她，把她的那份用盘子扣上，自己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等苏念磨磨蹭蹭出来的时候，油条已经凉了一半，她也不嫌弃，坐下来就吃。
"爸，你明天能不能多买一根？我想吃两根。"
"吃两根油条加一杯甜豆浆，热量太高了。"
"我又不胖。"
"不胖也不行。"
苏念嘟囔了一句"管得真宽"，低头把油条蘸了豆浆吃。顾深没理她，继续看新闻。
苏念的学校离老街大约四十分钟车程。顾深每天开车送她，早上七点半出发，八点十分到。路上话不多，有时候苏念在副驾上补觉，脑袋靠着车窗，车子过减速带的时候"咣"一下颠，她就醒一下，换个姿势继续睡。有时候她精神好，就跟顾深说学校的事。
"爸，今天有个学生问我推演术跟算命有什么区别，我讲了半天他也没听明白。"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算命是告诉你结果，推演术是告诉你过程。他说那不还是一样吗。我就没再解释了。"
"嗯。"
"你就知道嗯。"
顾深没接话，前面红灯亮了，他踩了一脚刹车。苏念看了他一眼，笑了，不说了。她知道她爸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话少，但什么都在听。
下午是顾深最闲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帮苏瑶浇花，苏瑶种了不少，月季、茉莉、栀子，还有几盆她叫不上名字的，是赵姐送的。顾深按照苏瑶说的来，每种花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浇，记得比苏瑶还清楚。有一次苏瑶记错了，给茉莉浇了双倍的水，顾深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上礼拜浇过了"。苏瑶才想起来，确实浇过了。
苏瑶有时候坐在廊下看他浇花。阳光打在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上，他弯着腰，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拨弄着花叶，动作不紧不慢。月季的刺扎了他一下，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继续浇。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走路带风，说话像审犯人，眉头永远是皱着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案子。现在呢，弯着腰浇花，被月季扎了也不吭声，慢吞吞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拼命了大半辈子，到老了学会慢慢做一件事，其实挺好的。不是认老了，是终于不用再跟时间赛跑了。
有一天下午，苏念从学校回来，走到院门口，看到顾深在浇花，苏瑶坐在廊下看书。两个人一个弯腰站着，一个靠着椅背坐着，隔着三四步远。顾深浇完一盆月季，直起腰来，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苏念没听清，苏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了句什么，也没听清。然后两个人各自继续，一个浇花，一个看书。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
苏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顾深的侧影和苏瑶的侧影都在，一个弯腰，一个靠椅，中间隔着几盆花。照片有点过曝了，苏瑶那侧白了一块，但苏念没修，原样存了下来。
她在相册里给这张照片重命名，打了三个字：最好的一天。
吃晚饭的时候，苏念端着碗，忽然说："爸，我发现你退休之后，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
顾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是啊。你以前眉头老是皱着，现在舒展了。"
顾深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饭。苏瑶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又补了一句："真的，你年轻了至少五岁。"
顾深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吃饭。别说话。"
苏念笑了，低头扒饭。苏瑶也低头扒饭。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顾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念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苏瑶碗里，然后自己才吃。
苏瑶碗里的菜多了一块，是清炒西兰花，绿油油的，搭在白米饭上面，颜色格外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