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巷口的时候，苏念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辆银灰色的旧SUV在转角闪了一下，尾灯亮了一瞬，然后没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姐超市门口那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苏念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屋。
门一关上，她忽然觉得房子变大了。
不是真的变大，是安静了。以前妈妈在家的时候，哪怕两个人各干各的，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那种有人在的感觉也是实的。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翻书翻报纸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填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里，你觉得正常，甚至不会注意到。现在那些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屋子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空出来的地方大得让人不太适应。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沙发，看了看茶几上顾深今早没看完的报纸，看了看电视柜上那个苏瑶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杯子洗过了，搁在茶巾上晾着，杯壁上还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她走进苏瑶的房间。衣架上少了几件衣服，空出来的挂钩歪着，没人扶。床头那本《苏半仙语录》不在了，苏瑶带走了。床头柜上空空的，只剩一盏台灯和一瓶没盖紧的护手霜。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的表面。手指划过去，有一层薄薄的灰。妈妈走了才半天，灰就开始落了。
她本来想找块抹布擦一下，但想了想，算了。等她回来再擦。妈妈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打扫是一件急事，妈妈走了也不想急。她想让这些东西多留几天原来的样子，多留几天妈妈还在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赵姐。
"念念，你妈走了？"
"走了，七点出发的。"
"啧，你妈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敢出远门，老了倒野了。"赵姐在那头笑了一声，"也好，让她出去看看。她这辈子不容易，该为自己活几天了。"
"赵姐你放心吧，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不担心她，她身边有老顾呢。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油条。"
"油条算饭？你等着，我让你叔给你送碗粉过来。"
"不用了赵姐，我等会儿自己去书店那边吃。"
"那行，别忘了吃。你妈临走前特意跟我说了一声，让我看着你点。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让你妈操心。"
苏念挂了电话，换了鞋出门，往书店走。
推开门的时候，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小书虫角"那边坐着三个小孩，一个在翻绘本，一个趴在矮桌上画画，还有一个靠着书架打瞌睡。收银台后面没有人，苏瑶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苏瑶忘了带走的薄外套。
苏念绕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一旁。她翻了翻台面上的登记本，上午还没有借阅记录。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卖豆腐的，喇叭里喊着"豆腐，新鲜豆腐"，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又飘走了。
那天晚上，苏念回了老宅。
她本来可以住在书店楼上的小房间，但她想回老宅。推开院门，院子里黑着，小槐树在夜风里晃了几下。她开了堂屋的灯，灯光铺在桌面上，桌上什么都没动，跟早上一样。
她洗了澡，躺到苏瑶平时睡的那一侧。枕头上有苏瑶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洗衣液、茶、还有一点皮肤上残留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是妈妈的气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回来了，她能不能一个人把这里的一切撑起来。书店、老宅、研习社、那些花、那些学生、那些找她推演的人、赵姐、那条巷子、那棵槐树。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会的。妈妈教过我怎么撑。她会回来的。我要让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切都好好的。"
说完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了床头柜的边缘。柜角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木头的纹路在那里断开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