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磨憨镇大约三公里,苏瑶忽然说:"停一下。"
顾深踩了刹车,车子靠到路肩上停了下来。苏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土路往山脚走。那条路原来是有的,十几年前她走过,但现在杂草把它盖住了,踩上去"沙沙"响,脚踝高的草叶刮着她的裤腿。顾深跟在后面,没说话,隔了五六步远。
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植被。灌木、杂草、新长出来的小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原来的岩壁全遮住了。十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爆炸,溶洞的入口被炸塌了,碎石堆了好几米高。当时她刚从下面上来,爆炸就发生了,气浪把她推出去好几米,耳朵嗡了三天。
那是她离死最近的一次。差一步,差一秒,她就被埋在里面了。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讲过那天在下面看到了什么。顾深大概知道她去了一个地方、遇了险,但具体细节她没说过。他不问。她不说的那些,他觉得大概是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给她添堵,不如等着她自己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她一直没说,他就一直没问。
现在那些被炸碎的石头已经被植被覆盖了。苔藓爬满了石缝,藤蔓从石堆里钻出来,缠绕着往上长,新长出来的树都有碗口粗了。远远看去,跟普通的山坡没有任何区别,像是这里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那个溶洞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苏瑶知道它还在下面。那些石头、那条通道、那扇门,都还在下面,只是被盖住了。被时间盖住了,被草木盖住了,被遗忘盖住了。
她站了大约十分钟。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蹲下来,从土里捡了一颗小石头。石头不大,拇指肚那么点,灰白色,被太阳晒了一天,攥在手心里是温的。
她站起来,把那颗石头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吧。"
回到车上,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零零碎碎的。她想到如果当年她没有从那条通道里出来,苏念会怎样。那时候苏念才几岁,还在青玄观跟着宋守一学推演盘,什么都不懂,每天追着推推满院子跑。如果她没出来,苏念的推演术谁教?太外婆的手札谁给她讲?她长大以后遇到的那些坎,谁帮她过?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顾深看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均匀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从后座扯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很轻,搭上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车开得很稳,过减速带的时候特意减速,怕颠醒她。方向盘上的皮套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色塑料,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个缺口,没管它。
车窗外,风景从山慢慢变成了田野。大片的绿色铺在两旁,偶尔有一两栋白墙灰瓦的房子从田埂后面冒出来,又缩回去。天很低,云挂在田尽头,白得发亮。
苏瑶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了。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盖在身上的薄毯子,然后是车窗外的绿色。大片大片的,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
她把毯子拉了拉,攥在手心里。布料被她的体温捂暖了,带着一点车里空调的干燥味道。
"到哪了?"她声音有点哑。
"刚过勐腊,再往前就出省了。"
她"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一晃一晃的。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了耳垂上的耳钉,是苏念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银的,很小,戴上之后经常忘。
田野里有个农民弯着腰在插秧,水田映着天光,白花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