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没有说为什么要让车停下来，也没有说那些往事。顾深也不问。
他只是在她看窗外发呆的时候，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让风少灌一点进来，她那侧的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大的时候会吹得她头发乱飞，他怕她着凉。
车子继续往南。路两边的山先是变成了矮丘陵，坡上种着橡胶树，一棵一棵排得整整齐齐，树干上割过的口子结了疤，黑褐色的。然后丘陵也矮下去了，变成了平原。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天变得很大，云压得很低，像伸手就能够到。
苏瑶把手伸出窗外，风穿过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指吹得分开又合拢。她看着自己的手在风里晃了几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你手伸出去干嘛，小心对面来车。"顾深说。
"没车。"
"万一有呢。"
她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大片绿色不断往后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我们不来了。"
顾深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她一眼，说："好。"
两个字就够了。她知道他懂。他一直都懂，从当年追到边境旅馆那天起他就懂，她不需要解释。她不说的事情，他等；她做的决定，他跟。这就是他们之间二十几年的默契，不靠话撑着，靠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苏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磨憨早就看不见了，后面只有一条灰色的路，笔直地往后缩，缩到天边。路两旁是稻田和甘蔗地，绿得发黑，偶尔有一块收割过的空地，露着褐色的土。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前方是新的地方，她没有去过的地方。路标上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名，下面标着距离，还有几十公里。
"今天晚上住哪？"她问。
"看到哪算哪。累了就停。"
"你不累？"
"不累。"
"你开了一整天了。"
"不累就是不累。"
苏瑶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很稳，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前面。但他的右手时不时去够中控台上的保温壶，拧开盖子喝一口茶，拧回去，过一会儿又拧开。这是他的习惯，喝茶提神，喝了一路了，壶里的龙井应该已经淡得没味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底层开着各种小店。饭馆门口支了个棚子，棚下摆了几张塑料桌椅，有一桌在吃饭，两三个人，喝着啤酒聊着天。
苏瑶挑了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米线。顾深点了同样的。
米线很快端上来了，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铺了一层酸菜、几片肉、一勺油辣子，红红的。苏瑶低头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嘶"了一声，嘴张着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顾深看着她。"烫到了还笑？"
"开心，所以笑。"
顾深没接话。他低头吃了两口自己的米线，然后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那两片肉夹到了苏瑶碗里。
苏瑶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肉，没说谢谢，夹起来吃了。肉炖得烂，一咬就散，带着米线汤的酸辣味。
棚子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塑料桌面上。隔壁桌那几个人喝得差不多了，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啤酒瓶倒了，"咣当"滚了半圈，被同伴伸手捞住了。
苏瑶又吃了一口米线，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挑起一根断了的米粉，吹了吹，放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