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边境的时候,苏瑶的护照是崭新的。
办了好多年,一直没用过。边检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看看照片又看看她,问:"第一次出国?"
苏瑶点了点头。
"去哪里?"
她想了想。"还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挺新鲜的,没多问,盖了章,放行了。
车子开过边境线的那一刻,苏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电影里演的那种跨过国境线的激动,就是路面突然变差了,窄了,灰尘大了,颠得厉害。路两边不再是国内的行道树和护栏,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闪过的木头房子。
老挝的路跟国内完全不一样。路面坑坑洼洼的,顾深开得很慢,方向盘左一下右一下地打。路边有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小孩,皮肤晒得很黑,冲着他们的车挥手。有个卖水果的摊位,水果堆得像小山一样,红的黄的绿的,苏瑶说了一声"停",车还没停稳她就推门下去了。
她蹲在摊前看了看,指着最大的那个榴莲。摊主是个老太太,不会说中文,用手比了个价格。苏瑶看不懂老挝币,掏出手机想付,没信号。顾深从车上拿了现金过来,换了一些老挝基普,付了钱。
榴莲在摊主的刀下裂开,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味道浓得呛人。苏瑶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
"嗯,好吃。比国内的好吃。"
她吃得满手都是,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顾深在旁边看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你脸上都是。"
"哪儿?"
"嘴角。还有下巴。"
她胡乱擦了一下,又掰了一块递给顾深。他摇头。"我不吃这个。"
"你尝尝。"
"不吃。"
苏瑶没勉强,自己把剩下的几瓣全吃了,手指黏糊糊的,用纸巾擦了两遍才干净。
在老挝待了两天,他们沿着公路继续往南,过境到了泰国。路好了不少,柏油路面,标识清晰,但顾深开得还是不快,说"不熟路况,慢点稳"。
到泰国的时候是下午。
苏瑶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在那之前她不知道海是有味道的,咸的,湿的,混着一点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鲜。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她吸了一口,忽然坐直了。
"闻到了吗?"
"什么?"
"海。"
顾深吸了一下鼻子。"嗯。"
车子拐过一个弯,海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不是远处的、模模糊糊的一条线,是铺天盖地的、占满了整个视野的蓝。苏瑶的手抓紧了车门把手,身子往前探。
车停在路边的小停车场。苏瑶下了车,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白色的,很细,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个脚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走,海浪涌上来,淹过她的脚背,又退回去。水是温的,不冷。
她站在水边,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夹着细沙,海水退下去的时候沙子被带走一层,又留下一层,反反复复。她弯下腰,捧了一捧海水,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咸的。
她笑了一下。奶奶以前跟她描述过海,说"又咸又涩,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开心"。她当时不信,觉得海水有什么好尝的。现在她信了。
她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把脚泡在水里。顾深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坐着,离她大约十来米,手撑在身后,看着她。他没有走过来,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瑶坐在礁石上,看了一下午的海。太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颜色从蓝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粉色,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随着波浪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苏瑶在酒店阳台上给苏念发了一段视频。海浪声很大,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对着镜头喊。
"念念,妈妈看到海了!你太外婆以前跟我讲过海的样子,她说海是看不到边的。我现在信了,真的看不到边——"
视频发了出去,信号不好,转了很久才发成功。苏念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断断续续的。"妈——你——好玩——替我——也看——"
苏瑶听了两遍,没完全听清,但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阳台的小桌上。海浪声从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脸上还带着笑。
阳台的铁栏杆上有一道锈痕,从左边第三个焊点开始,往右延伸了大约一掌宽,像一条干涸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