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海边坐到天黑才回酒店。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顾深还在老地方坐着，沙滩上铺了块毛巾，手里拿着保温壶，像昨天一样。苏瑶走到礁石那边，脱了鞋放好，又坐了上去。
上午的海跟下午不一样。光线直直地照下来，海面白花花的，晃眼。浪比昨天大了一些，打在礁石上溅起水雾，细小的水珠落在她手臂上，凉凉的。
她看着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回去。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生前从来没有见过海。苏秀兰一辈子待在星城，最远只去过省城，还是年轻时办事去的，办完事就回来了，连街都没怎么逛。有一次苏瑶还小，坐在奶奶膝盖上，苏秀兰指着墙上的一张挂历说："瑶瑶，你看，这是海。等瑶瑶长大了，带奶奶去看海。"
苏瑶说好。
后来苏瑶长大了，会赚钱了，能带奶奶去看海了。但奶奶已经走不动了。再后来，奶奶不在了。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坐在礁石上，对着无边无际的海，无声地流。她不觉得丢人，周围没有人认识她，只有海。海不会嘲笑她。
她哭了很久。眼泪把脸上的防晒霜冲花了，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她用手背擦了几次，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
哭够了，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海大声说了一句话。
"奶奶，我替你看到海了！"
声音在海浪声里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觉得奶奶听得到。苏秀兰在天上什么地方看着她呢，看着她光着脚站在泰国的礁石上，脸哭花了，对着海喊。奶奶大概会笑她，说"这孩子，哭什么哭，看到海不是应该高兴吗"。
她确实高兴。
她从礁石上下来，走回沙滩。顾深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看到她眼睛红红的，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拧开保温壶的盖子，递给她。
"喝点水，咸的吃多了要补点淡水。"
苏瑶接过保温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龙井已经泡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味道很淡，但温的。她低着头，捧着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我奶奶了。"
顾深看着前方的海。"她知道你在这里，她高兴着呢。"
苏瑶"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她很久没写日记了，酒店的便笺纸撕了一张，用酒店的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今天在海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觉得活着真的太好了。"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看那张便笺。纸很薄，圆珠笔的力道透到了背面，从背面看，字是反的，像镜子里的字。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顾深早。
这在他们的旅行中是第一次。她翻了个身，看到枕头边上放着一朵花。白色的，五瓣，中间是淡黄色的芯，是鸡蛋花。花上还带着露水，花瓣边缘有一小片压扁了的痕迹，大概是搁在什么地方带回来的。
她拿起那朵花，看了看。花很小，刚好能别在耳朵上。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把花别在左耳上方，白色的花瓣贴着她的黑头发。
顾深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早餐。他看到她耳朵上的花，目光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苏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今天去哪里？"
顾深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看了看。"前面还有一个岛，要坐船去。去不去？"
"去。"
"容易晕船。"
"你晕我不晕。"
顾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包里，拿起桌上的塑料袋开始拆早餐。塑料袋打了个死结，他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换了牙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