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老街的时候，苏瑶远远就看到了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苏念站在左边，穿着那件她在泰国给苏念带回来的手织布外套——不对，那件是带回来的，还没给呢。苏念穿的是一件旧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瘦了一点，但精神不错。赵姐站在右边，手里端着一口锅，锅上盖着盖子，盖子上搭了块毛巾，热气从毛巾缝里往外冒。
车子还没停稳，赵姐就迎上来了。苏瑶推开车门下车，赵姐把锅直接塞到她手里。
"路上辛苦了，鸡汤，刚炖好的，趁热喝。"
苏瑶抱着那锅鸡汤，锅底烫手，她颠了两下换了个姿势，隔着锅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老母鸡炖的，放了红枣和枸杞，赵姐的配方，几十年没变过。
"赵姐，你做的鸡汤，全世界最好喝的。"
"少贫，快进屋。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小了一圈。"赵姐伸手捏了捏苏瑶的胳膊，"这肉呢？两个月把肉都玩没了？"
"没有没有，我胖了，衣服穿多了看不出来。"
"你骗谁呢，我看了二十年你还看不出来？"
苏念走过来，接过苏瑶手里的背包，翻了翻。"带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回去拆，给你们都带了。"
苏念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凑过来闻了闻苏瑶的衣服。"你身上一股什么味道？咸的。"
"海水味。在泰国海边泡了好几天，洗了也洗不掉。"
"妈妈，你们再不回来，赵奶奶就要去泰国找你们了。"
赵姐在旁边接话："可不，你妈再不回来，我就该担心她是不是在泰国给人看风水去了。"
大家都笑了。顾深从后备箱拎着纸箱走过来，赵姐瞥了他一眼。"老顾也瘦了，你们俩是不是在外面光顾着玩，饭都不吃？"
"吃了，吃了很多。她每顿都吃两碗。"顾深说。
"那怎么还瘦了？"
"走路走多了。"
赵姐"啧"了一声，不再追问了，转身往屋里走，催着大家赶紧进去，说汤要凉了。
进了屋，苏瑶把旅行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分。给赵姐买了一条泰丝围巾，蓝色的，赵姐当场就围上了，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好看不？"
"好看。"苏念说。
"好看。"苏瑶也说。
"那当然好看，我赵姐围什么都好看。"赵姐美滋滋地把围巾的角理了理。苏瑶又给她女儿掏出一对银耳环，小小的，当地手艺人打的，花纹很细。
给苏念买了一件手织布外套，靛蓝色的，布料有点硬，穿过几次会软。苏念套上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你买大了一号。"
"你以后还会长。"
"我都三十了，还长什么。"
"会长胖。"
苏念瞪了她一眼，把袖子挽起来，没脱。
最后苏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石头，不大，拇指肚那么点，表面光滑，被海水冲磨过。她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面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放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摁了摁。
"给师伯的。"她说，"从海边带回来的。"
晚饭是在苏瑶家吃的。赵姐的鸡汤，顾深做的清炒时蔬，苏念下了一碗面。三个菜，摆在小桌上，不算丰盛，但大家吃得特别香。苏瑶吃了两碗饭，把鸡汤里的鸡腿啃了，骨头上的肉刮得干干净净。
赵姐看着她吃。"看样子在外面没吃好。回来姐天天给你做。"
"不用天天做，你那超市还开着呢。"
"超市有我儿子看着，我现在是享福的命。"
吃完饭，苏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仰头看星星。星城的天空不如泰国的干净，星星少，但能看到几颗亮的。两个月的旅行让她变了很多，不是外表，是里面。那些压在心口几十年的东西，在路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也松动了，不再是硬邦邦的一整块，而是碎成了小片，可以呼吸了。
她靠在竹椅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茉莉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脚下的地是实的，头顶的天是稳的，旁边屋子里苏念和赵姐说话的声音隐隐传出来。
她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
苏念走出来，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妈妈，旅行好玩吗？"
苏瑶没睁眼。"好玩。但还是家好。"
苏念靠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苏瑶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均匀了。她睁开眼侧头一看，苏念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点晚饭沾的油渍。
苏瑶没动。她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苏念嘴角那点油渍。指腹擦过去的时候碰到苏念的下巴，微微的绒毛扎了一下。
竹椅的扶手被夜露打湿了，水珠沿着竹条的纹路慢慢往下滑，滑到扶手末端，悬在那里，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