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三十岁那年怀孕了。
预产期前一个月,苏瑶几乎每天都往苏念那边跑。早上买菜的时候多买一份,给苏念送过去。下午陪她在院子里散步,走两圈,歇一歇,再走两圈。苏念挺着大肚子,走路像企鹅,一摇一摆的,苏瑶走在旁边,手虚虚地托着她的胳膊肘,怕她摔。
"妈妈,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来。"
"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看着你就行。"
苏念不再说了,由着她来。
苏念安出生那天,苏念在产房里待了将近八个小时。苏瑶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鞋底在地板上磨出"嚓嚓"的声音。顾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她走。
"你坐一会儿。"
"不坐。"
"你走来走去我也紧张。"
"那你也走。"
顾深没动,看着她继续走。走了大概第二十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当年生念念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走的。你妈在产房里,我在外面来回走,护士让我坐,我坐不住。"
苏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护士出来的时候,苏瑶正好走到走廊那头,转身往回走,差点撞上。
"产妇家属?"
"是。"
"女孩,六斤五两,母女平安。"
苏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腿有点软。她掏出手机,手指抖了一下才解开锁屏,给赵姐打了电话。
"赵姐,生了。女孩,六斤五两,母女平安。"
电话那头赵姐的声音比她还大:"太好了!!我马上炖汤送过来!你等着!"
苏念给女儿取名叫苏念安。
"安"是平安的安。苏念跟苏瑶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刚出产房第二天,靠在病床上,脸色还白着,但眼睛是亮的。
"苏家这一路走了太久了,太折腾了。我想她平平安安的,什么都不用找,什么都不用躲,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就好。"
苏瑶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好名字。比你妈的名字好。念念,你妈我也希望你平安。"
苏念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婴儿。婴儿刚吃饱,眼睛闭着,嘴动了两下,像在梦里还在吮吸。
出院那天,苏瑶把推演盘带了去。
不是拿去用的,是让苏念安摸一下。她把推演盘从木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盘面朝上。小婴儿躺在苏念怀里,手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苏瑶把盘面凑近了一点,苏念安的小手碰到了推演盘的边缘。
那只手太小了,手指头跟苏瑶的大拇指差不多粗,指甲盖只有绿豆那么大,粉粉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肉色。五根手指在推演盘的铜边上一抓一抓的,最后握住了盘沿。
盘面上的"生"字符亮了一下。
很淡,比苏瑶自己用的时候淡得多,金色的光一闪就稳住了,像一根蜡烛刚点着时的那种稳。苏瑶看着那个亮起来的符号,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推演盘,从苏秀兰手里传到她手里,又传到苏念手里,现在传到了苏念安的手里。四代人了。铜面上的字符磨得比新的时候浅了不少,边角被摸得发亮,但那个"生"字还是亮的。
苏念也看到了。"它亮了。"
"嗯。"
"她才刚出生就亮了。"
"她不是刚出生,她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听你讲课了。"
苏念笑了。"那她听了十个月的推演术。"
那天夜里,苏念和孩子都睡了。苏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推演盘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盘面上的"生"字符还亮着,很淡,但很稳,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节奏很慢。
她看着那道光,想起了奶奶跟她说过的那句话。那时候她还在老宅院子里练盘,苏秀兰坐在藤椅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瑶瑶,这个盘以后会传给很多很多人,你只是它路过的一站。"
她当时不理解,觉得这个盘是奶奶给她的,怎么会是"路过"。
现在她懂了。
茶几上推演盘旁边的"生"字符又暗了一度,金色的光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光点,停了两秒,重新亮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