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满百天那天，苏瑶在青玄观办了个小小的祈福仪式。
没请外人，就自家人。苏念、顾深、赵姐，还有青玄观的张道长——宋守一走后接手观里事务的，四十来岁，话不多，人实在。苏瑶提前跟他说了一声，他说行，你来就用，我把院子打扫干净。
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苏念小时候更大了，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枝条垂下来，上面系了不少红绳，是这些年香客们求愿时系的，旧的颜色褪了，新的又添上去，红的粉的，一层叠一层。
苏瑶从树枝上解下一根新的红绳，在苏念安的小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扣。小婴儿不知道这是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子，用另一只手去抓，抓了个空，又抓，还是抓不到，急得"啊啊"叫了两声。
"别抓。"苏瑶按住她的小手，"系上这根绳，这棵树以后也会罩着你。"
苏念安不管什么罩不罩的，继续挣扎着要抓红绳。苏念在旁边笑，伸手帮她把红绳的尾巴塞进袖子里，免得她扯。
百日那天下午，苏瑶抱着苏念安在青玄观的院子里走了一圈。指给她看槐树，"看，这是槐树，外婆小时候也在底下玩过。"指给她看正殿，"那是道观，你师祖公以前就住这儿。"指给她看院子角落的水缸，"那口缸，你妈妈小时候往里面扔过石头。"
苏念安什么都不懂，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这个地方说话。有一只麻雀落在水缸沿上，她"啊"了一声，手伸出去指，麻雀飞了，她盯着飞走的方向看了好几秒，嘴巴噘了起来。
苏瑶把她抱到槐树下的竹椅旁边，从锦囊里取出推演盘，托在掌心里，放在苏念安面前。
小婴儿的眼睛一下子被铜面上的反光吸引了，伸手去抓。手指头碰到盘面，滑了一下，又抓，这回抓住了盘沿。铜边被她攥在手心里，手指用力得发白，咿呀了一声。
"生"字符亮了。
金色的光从铜面上浮起来，淡淡的，稳稳的，比苏念当年激活的时候柔和，像萤火虫落在水面上那种光。
苏瑶数了数。这是这个推演盘在这个家族里亮起的第四代了。从苏秀兰，到她自己，到苏念，到苏念安。每一次亮起，都是一个新的开始，都意味着这条线又往前续了一段。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苏念安的奶瓶，瓶子还温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这个盘她从小摸到大，它亮了多少次她数不清了，但看着它在自己女儿的手下亮起来，跟当年妈妈看到自己激活时的感觉，大概是一样的。那不是激动，不是骄傲，是一种"路还在走"的确定感。
"跟你小时候一样。"苏瑶说，"你第一次激活它的时候也是百天左右，也是在这棵树底下。"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你当时哭了一声，她就亮了。念念安没哭，她咦了一声。"
苏瑶把推演盘从苏念安手里轻轻抽出来。小婴儿不肯松手，手指攥得紧紧的，苏瑶掰了两下才掰开。盘面收回去的时候，"生"字符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调低了亮度。
她把推演盘放回锦囊，系好袋口的绳结。然后坐在竹椅上，把苏念安抱在怀里。小婴儿折腾了一阵困了，靠在她胸口睡着了。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小婴儿的脸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随着微风晃动。
苏瑶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奶奶，你看到了吗？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下午她在槐树底下坐了很久。苏念去正殿里跟张道长说话，顾深在厢房里泡茶，院子里就她跟苏念安两个人。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竹椅的扶手上。
苏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拿出手机，翻相册，翻到很后面，找到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是翻拍的，像素不高。照片上的苏秀兰坐在一把椅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是苏瑶的妈妈苏婉清。苏秀兰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出她在笑，嘴角弯着。
她又打开相机，自拍了一张——自己抱着苏念安，背景是槐树。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截了图。
她把截图发给了苏念。"你外婆抱你妈，我抱你女儿。九十年的距离。"
苏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回的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两只手合十的那个。
苏瑶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苏念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攥住了苏瑶衣领上的一根线头。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没扯出来，由她攥着。那根线头是领口缝线散了冒出来的，白色的，已经被苏念安的手汗沁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