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会走路之后，苏瑶隔三差五就带她去青玄观。
从老宅到青玄观开车四十分钟。苏念安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苏瑶坐旁边陪她，给她塞零食，擦口水，捡她丢到地上的玩具。顾深开车，一路不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嘴角动一下。
到了青玄观，苏瑶就把她放在院子里，让她自己跑。
苏念安走路还不太稳，两条小腿倒得飞快，像企鹅，但摔不着——院子是平的，草地上就算摔了也不疼。她追蝴蝶，追蚂蚱，追一切会动的东西。追到了蹲下来看，看两秒东西飞了，站起来接着追。
苏瑶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看她。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照得斑斑驳驳的。苏念安小小的身影在光斑里跑来跑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扎的小辫子散了一根，垂在耳朵旁边晃。
苏瑶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这么小的时候，第一次在奶奶的老宅里看到推演盘发光。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那个铜盘子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亮，更不知道它将带她走过怎样的路。不知道它会把她从一个破旧的老宅子，带到一间九块九包邮的支架前面，带到一间叫"慢时光"的书店里，带到一张竹椅旁边，带到这棵槐树底下。
带到今天这一刻。她坐在竹椅上，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追蝴蝶。
命运的河流转弯又转弯。每到一个弯口都像是走到了尽头，撞上的是墙，是暗，是什么都没有。但每一次，都有一个新的方向从墙缝里透出来。从星城到边城，从边城到磨憨，从黑暗的地下通道到阳光下的槐树院子。河流转了太多弯了，弯得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要被甩出去了。但它没有断。它一直在流，流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一个可以停下来看一看风景的地方。
苏念安追蝴蝶追累了，小跑着过来，扑到苏瑶腿边。"外婆，抱。"
两只手举着，脸上全是汗，鼻尖上沾了一片草叶。
苏瑶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苏念安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那块布。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均匀了，眼睛半闭着，睫毛一扇一扇的，最后合上了。
苏瑶低头看着那张睡脸。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面。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的亮光。
她轻轻在苏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额头是温的，带着一股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苏念安的头发上。她没有拂。
她觉得自己可以留在这里，很久很久。不需要再去任何地方了。这个地方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可以停下来不走了的地方。推演盘在锦囊里，锦囊挂在椅背上，里面的铜面安静着，没有亮。但她在，苏念安在，这棵树在，就够了。
那天傍晚她没回城。苏念打电话来问，她说住青玄观了，明天再回。苏念说行，注意蚊子。她说知道了。
张道长给她收拾了厢房，就是宋守一以前住的那间。床板硬，被子薄，但苏瑶睡得惯。她小时候在这间屋里睡过，那时候宋守一还在，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坐，她被吵醒了就趴在窗台上看他。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宽阔的河边。河很大，看不到对岸，水面平平静静的，没有波浪。河对面开满了花，一片一片的，铺到天边。她看不清那些花是什么颜色，有时候觉得是白的，有时候觉得是黄的，风一吹就变了。
她知道那边是她奶奶住的地方。
她没有想过河。河太宽了，她也不会游泳。她只是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花，听着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她来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鸟在叫，不是一只，是好几种，叽叽喳喳的，混在一起。她躺在硬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木纹里有一道裂痕，从东墙角延伸到正中间，断了一截，又在旁边续上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枕头边上。干的，没有泪痕。她不记得梦里哭没哭过，但枕头是干的。
床头的小桌上搁着张道长昨晚送来的一壶茶，壶嘴对着窗户的方向，茶凉了，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