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推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头天晚上它还能吃能喝，苏瑶给它拌的猫粮加了个鸡蛋黄，它吃得干干净净，舔完碗还蹭了蹭苏瑶的裤腿。第二天早上苏念安去叫它起床，蹲在它睡觉的那块小毯子旁边，伸手推它。
"推推，起床了。"
推推没有动。
苏念安又推了一下。"推推，太阳都出来了。"
推推的身体是软的，蜷缩在毯子上，姿势跟平时睡觉一模一样，但苏念安摸到它的毛是凉的。不是早晨那种凉，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凉。
她愣了几秒。
然后她放声大哭。
哭声把苏瑶和顾深都惊动了。苏瑶从厨房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到苏念安跪在推推旁边哭，推推一动不动地躺在毯子上，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放下锅铲，蹲下来，把苏念安抱进怀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它去了一个好地方"，什么都没说，就让她哭。苏念安的眼泪把苏瑶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鼻涕也蹭上去了，苏瑶也不擦，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顾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个上午苏念安什么都没做。她坐在推推旁边，摸着它已经凉了的毛，一下一下地捋，一边摸一边掉眼泪。推推的毛是灰白色的，老了之后白毛越来越多，摸起来没有年轻时那么顺了，有点糙。苏念安的手指从它的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反反复复，像是在把它摸热。
苏瑶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她想起推推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赖在青玄观院子里不肯走。宋守一给它喂了点剩饭，它就不走了。后来苏念给它取名"推推"，因为它总是趴在推演盘旁边睡觉。
十五年了。它在最该温暖的冬天走了。
下午，苏瑶在后院的槐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土不太好挖，冬天冻硬了，她用铁锹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个一尺来深的坑。顾深过来要接手，她摇头，自己挖。
苏念安用推推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把它包好。毯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鸭子，是苏念安小时候用过的，后来给了推推当窝。她把包好的推推抱在怀里，贴了贴脸，毛已经彻底凉了。
她把推推进了坑里，蹲在旁边，一把一把地往坑里填土。手抓着土往里扔，扔一把掉一滴眼泪，但手没停。苏瑶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填，这是苏念安自己的事，得让她自己填完。
坑填平了。苏念安在上面放了一颗白色鹅卵石，是她从河边捡来的，一直攒着，说好看。放在土堆上面，刚好压住了松软的新土。
"推推，你在这里睡觉。我每天来看你。"
那天晚上苏念安很早就睡了。苏瑶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蜷在被子里，姿势跟推推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脸上还挂着泪痕，干了的，在台灯的光里泛着白。她的右手攥着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半截，手指紧紧握着。
苏瑶轻轻掰开她的手。手心里攥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猫毛，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推推换毛的时候她捡起来藏着的，卷成一个小团，被手汗沁得发潮。
苏瑶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给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养的老猫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也是攥着一撮猫毛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手心里全是汗，猫毛黏在掌纹里，抠都抠不掉。
推推走后大约一个月，有一天苏念安在院子里玩。忽然她蹲下来，盯着地面看，看了好几秒，然后跳起来往屋里跑。
"外婆！外婆！我看到推推了！"
苏瑶正在切菜，刀停了。"什么？"
苏念安拉着她的手就往院子里拖，跑到槐树下，指着地面上一串浅浅的爪印。
"你看！它回来过！"
苏瑶低头看。地面上确实有一串小猫的爪印，梅花形的，很小，比推推的爪子小得多。不是推推的，是外面跑进来的一只野猫，大概是翻了院墙进来找食的。
她没有说破。
"嗯，它回来看你了。"
苏念安蹲在爪印旁边，用手指沿着其中一个爪印的轮廓描了一圈，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