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八岁生日那天,她的同学送了她一个漂亮的音乐盒。
粉色的,盖子上印着一只跳舞的兔子,打开盖子就会响一段叮叮咚咚的旋律。苏念安很喜欢,抱着玩了好几天,走到哪带到哪,连吃饭都要把音乐盒摆在旁边。
但玩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些叮叮咚咚的声音听多了之后,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留下。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里,音乐盒搁在茶几上,盖子开着,旋律放了一半她就把盖子合上了。她抬头看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推演盘的特写,铜面,字符,暗沉的金属光泽。苏念拍的,装了个深色木框,挂在客厅正中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
苏念正在切菜。土豆丝,切得很细,刀法均匀,案板上码了一小堆。苏念安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妈妈。"
"嗯?"
"我想学推演术。"
苏念的刀停了一下。土豆丝切到一半,刀刃卡在土豆里没切透。她把刀抽出来,放下,转头看苏念安。
"为什么突然想学了?"
"不是突然。我想了好久了。从外婆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了。"
苏念擦了擦手,用围裙角擦的。"你想了好久?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说我太小。"
苏念笑了一下,蹲下来跟苏念安平视。厨房的灯有点暗,苏念安的脸在半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苏念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情。
她当年跟苏瑶说想学推演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她站在厨房门口,苏瑶在切菜,她说"外婆我想学",苏瑶放下刀,蹲下来,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她说"准备好了"。
现在轮到苏念安站在这里了。
"学推演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念的声音放得很慢,"要花很多时间,要有耐心。有时候你练一个月什么也不会发生,你会觉得无聊,会想放弃。你准备好了吗?"
苏念安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我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
"嗯。"
"你外婆当年也说不怕吃苦。后来她练了三个月'生'字符还没亮,天天哭,哭完了继续练。"苏念伸手把苏念安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你不怕哭?"
"不怕。"
苏念看着她。八岁的孩子,门牙换了一颗,新的还没长齐,说话有点漏风。但说"不怕"的时候,嘴抿得很紧,不像开玩笑。
"好。妈妈教你。"
苏念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推演盘从柜子里拿出来。铜盘搁在茶几上,跟旁边那个粉色音乐盒挨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一个暗沉一个鲜亮。
"你的第一课,不是学怎么用,是学怎么跟它打招呼。把你的手放在盘面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就感受它。"
苏念安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她看了看推演盘,又看了看旁边的音乐盒,伸手把音乐盒推远了一些。然后她把右手放在盘面上,掌心贴着铜面,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一秒一滴。窗外有鸟叫了两声。茶几上的推演盘一动不动,苏念安的手贴在上面,手指微微蜷着。
大概过了十秒。
苏念安睁开眼睛。
"妈妈,它是温的。"
苏念没有说话。
那个推演盘搁在柜子里至少放了两个小时了,柜门关着,没有暖气,没有阳光。铜是凉的,应该凉的。但苏念安的手放上去,她说它是温的。
苏念走到茶几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盘面。
温的。
不是热,是温。像有人刚刚把手从上面拿开,留下了一点余温。但没有人碰过它。苏念自己也没有。
她看着女儿,没有说话。苏念安歪着头看她,"妈妈,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苏念把手从盘面上拿开,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
苏念安笑了,门牙漏风的那颗露出来,笑得不太好看但笑得很真。她把手重新放回盘面上,又闭上了眼睛。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是天生的。苏瑶当年第一次碰推演盘的时候也说过"它是温的",苏念还记得苏瑶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跟苏念安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苏念安的手指在盘面上动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
"妈妈,这里面好像有纹路。"
"有。那些纹路就是字符。以后妈妈教你认。"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先把'温'记住。以后每次你碰到它,它都是温的,你就知道——它认识你了。"
苏念安的手停住了。她的掌心贴着铜面,感受着那股不属于金属的温度。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滴了一下,"嗒"的一声,水珠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溅出一圈极小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