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正式学推演术的第一天,苏瑶主动请缨来教。
那天是周六,苏瑶一大早就从自己那边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苏念在旁边围观,搬了个凳子坐在客厅角落,端着杯茶,不插话。
苏瑶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支毛笔和一叠毛边纸,铺在茶几上。推演盘摆在两人中间,铜面朝上。苏念安坐在小板凳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要去参加考试。
"学推演术,第一件事,不是推,是写。"苏瑶把毛笔蘸了墨,在砚台边上刮了刮,"你认字吗?"
"认。二年级了。"
"认多少个?"
"不知道。反正课文上的都认。"
苏瑶没接话,握着苏念安的右手,把毛笔塞进她手里。苏念安的手小,毛笔杆比她的手指还粗,握不太稳。
"我握着你的手,你跟着我的力道走。别使劲,放松。"
苏瑶的手包着苏念安的手,带着她在毛边纸上画。第一笔,一圈弧线,从左往右。第二笔,往下,一个弯钩。第三笔,往回,收住。
一个"生"字符。
歪歪扭扭的,弧线不圆,弯钩太长,收笔的时候墨溅了一个点。苏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
"歪了。"
"没关系。第一次都歪。"苏瑶松开她的手,自己拿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端正,利落,三笔成型,"外婆第一次画的时候比你歪多了。你太外婆当年还给那个歪字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会跳舞的生字。"
苏念安被逗笑了。笑的时候手一抖,笔尖戳在纸上,多了一个墨点。她赶紧把笔提起来,用手指去擦墨点,越擦越大。
"别擦了,再画一个。"苏瑶把毛边纸往旁边推了一张,露出下面的空白,"这次你自己画,我不握你的手。"
苏念安咬着下唇,自己握笔。第一笔,弧线,比刚才好了一点。第二笔,弯钩,还是歪。第三笔,收住了。画完拿起来看,歪,但能看出来是个"生"字。
"这个弯是不是应该再大一点?"她指着第二笔问苏瑶。
苏瑶心里暗暗惊叹。才八岁,画了两个,就已经会自我修正了。苏念当年学的时候,画了十几个才开始问哪里不对。
"对,再大一点。手腕放松,别僵着。你手腕僵了,笔就走不动,弯就出不来。"
苏念安又画了一个。这次弯大了一些,但弧线又歪了。她没急,翻了一张新纸,继续画。一个接一个,画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些歪,有些正,有些她自己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生"字了,但她没有不耐烦。每画完一个就拿起来看看,跟苏瑶画的范例对比一下,想想哪里不对,下一个改。
毛边纸用掉了十几张,桌上铺了一片黑色的"生"字。
"今天就到这里。"苏瑶把毛笔收了,"你的手已经记住这个符号了。明天,我们再学它的意思。"
苏念安有些意犹未尽。"不再多练一会儿?"
"不练了。学东西不是一天的事。一天学太多,反而消化不了。你明天还想学,才是真正的开始。"
苏念安听话地收了笔,把墨点蹭在手上的地方用湿巾擦了擦,擦不干净,手指还是黑的。她从今天画的那些"生"字符里挑了一张她觉得最好的——第五张,弯钩终于不太歪了,弧线也圆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跑到自己房间,用胶带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张歪歪扭扭的字符,觉得很满意。
然后她跑到厨房,苏念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妈妈!"
苏念回头。"怎么了?"
"我今天学会了写'生'字。外婆说,这是所有字符里最重要的一个。"
苏念笑了。"是吗?那明天还学吗?"
"学!外婆说明天学意思。妈妈你知道'生'字是什么意思吗?"
苏念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知道。但我不告诉你。外婆说明天讲,你就等明天。"
"小气。"苏念安嘟了嘟嘴,转身跑回房间了。
当天晚上,苏念安睡着之后,苏念走到她的房间。台灯没关,橘黄色的光照着书桌和墙上那张"生"字符。苏念安侧着身子睡,被子蹬到腰那里了,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
苏念走到书桌前面,看着墙上那张纸。
歪歪扭扭的"生"字。第一笔的弧线像一条扭了腰的蛇,第二笔的弯钩拖得太长像挂了个尾巴,第三笔倒是收住了,但收笔的地方墨重了,结了一个墨疙瘩。
苏念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纸是凉的,墨迹干透了,指腹摸上去有轻微的凸起。但她觉得那个字是有温度的。
她收回手,站在书桌前,低声说了一句。
"太外婆,你看到了吗?你也教到第四代了。"
窗外有风,吹得纱窗"嗡"地响了一声。苏念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梦话。苏念弯腰把被子给她拉上去,盖住肩膀。苏念安的手缩进了被子里,手背上那道墨痕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黑,嵌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道褶皱里,像一条极细的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