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画出第一个"生"字符的那天下午,苏瑶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起笔的地方有个墨点,收笔的地方拖了一条长尾巴。但确实是一个完整的"生"字符——结构对的,笔画顺序也对,比例稍微有点走形,左边的弧线画得太开了,像一只张着嘴的鸭子。
苏念安画完之后举着纸给苏瑶看,眼睛亮得不行。"外婆你看!跟你盘上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你画歪了。"
"哪里歪了?"
"这边,这个弧度太大了。"
苏念安拿回去看了看,嘟了嘟嘴。"差不多嘛。"
苏瑶没再纠正她。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打开锦囊,跟推演盘放在一起。锦囊里的空间不大,纸折了之后刚好卡在铜盘和绒布之间。
"外婆,你收起来干嘛?"
"收起来。这是你的第一步,以后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长大了再看?那我现在画的不算?"
"算。所以才收起来。"
苏念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了,转身又去院子里追那只新来的野猫了。
苏念安学推演术的进度比苏瑶预期的快很多。
不到半年,她已经能独立激活"生"字符了。第一次独立激活的那天晚上,她把推演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盘面上,闭着眼睛,憋着气,脸都涨红了。苏瑶坐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提示。
金色的光浮起来的那一刻,苏念安"啊"了一声,睁开眼,盯着盘面看了好几秒。"亮了!外婆它亮了!"
苏瑶注意到一件事。苏念安激活时的光,比苏念当年亮,比苏瑶自己当年更亮。不是强很多的区别,但能看出来,光的边缘更清晰,更稳,不像苏瑶年轻时激活时那样会有细微的闪烁。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念。苏念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说她会不会是推演盘等的那个人?"
苏瑶知道苏念说的是什么。
推演盘上有一个字符,从苏秀兰开始就没有亮过——"启"。苏家这扇门,一直在等一个能打开它的人。苏瑶当年试过,指尖按上去,什么都没有。苏念也试过,也没有成功。那个字符安安静静地待在盘面上,跟其他的字符一样刻在铜面上,但从来没有亮过,像一扇锁着的门。
"不好说。"苏瑶说,"她才八岁。"
"八岁已经能独立激活了。你当年多大?"
苏瑶想了想。"十岁。你也是十岁。"
"她比我们早了两年。"
"早两年不代表什么。"
苏念没接话,但苏瑶知道她在想什么。两个人都没说破,但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也许苏念安真的可以。
不过苏瑶不想给苏念安任何压力。她把推演盘收了起来,没有急着让苏念安接触更深的东西。每天该练的练,该玩的玩,该追猫的追猫,该写作业的写作业。
"慢慢来,她才八岁,有的是时间,不着急。"
苏念点了点头。"嗯,不着急。让她做她自己就好。"
苏念安在苏瑶的指导下,花了两年时间学会了推演盘上最基本的六个字符。她不觉得枯燥,反而越来越有兴趣。有时候苏瑶去找她练盘,发现她自己已经坐在桌前练了半天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练习记录。
有一次她跟苏瑶说:"外婆,我觉得学推演术就像拼拼图。每学会一个新字符,就多了一块拼图。等我把所有字符都学会了,拼图就完整了。"
苏瑶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孩子,等你把所有字符都学会了,你会发现拼图的终点不是完整,是一个新的开始。但她没说。有些话说了没用,得自己走到那一步才懂。
苏念安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往屋里冲,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苏瑶正在厨房里切藕,听见她"砰"地推开门,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
"外婆!外婆!我今天在学校看到同学头上有一圈光!是蓝色的!她是不是生病了?"
苏瑶手里的刀停了。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苏念安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说什么?你看到同学头上有光?"
"嗯。蓝色的,一圈一圈的,在她脑袋上面。就她一个人有,别人都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有。她最近咳嗽挺厉害的,好几天没来上学,今天来了我就看到她头上那个光了。外婆,她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苏瑶的手握住了苏念安的手腕。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天生的气色眼。
在苏家的传承里,气色眼是可以练出来的,但极少数人天生就有。苏瑶自己是练出来的,苏念也是。但苏念安——她没有练过。十一岁,没有练过,就看到了。
又出现了。在第四代的身上。
苏瑶松开了她的手腕,站起来,把灶上的火关了。锅里的藕汤还在冒泡,"咕嘟"了两声,慢慢平息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