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六十岁生日那天,她拒绝了所有庆祝的提议。
苏念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张罗,说订个饭店,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饭。苏瑶摆摆手。"不过了。六十岁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该干嘛干嘛。"
"六十岁怎么不是大事?六十大寿。"
"什么大寿,我又不是活够了。"
苏念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勉强。赵姐也打电话来说要给她做一桌菜,她说不用,谢谢。赵姐在电话那头"啧"了两声,说"你这个人就是犟",然后还是炖了一锅排骨汤让赵叔送了过来。苏瑶没拒绝,搁在厨房里没动。
早上七点,她一个人出了门。没有开车,坐的公交车。四十多分钟到青云山脚下,再走二十分钟的山路上去。青玄观的院门虚掩着,张道长知道她今天要来,提前开了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槐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干的,脆的。她没有扫,就踩着落叶走进去,走到槐树下的竹椅旁边,用袖子拂了拂椅子上的灰,坐了下来。
竹椅发出"吱呀"一声。
她从早上坐到了下午。
看着槐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有些落在她头上,有些落在她肩上,有些落在她膝盖上。她也不拂,就让它们落在那里。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叶脉清清楚楚的,黄色的底上印着细密的纹路,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奶奶在老宅的厨房里给她煮面的背影,佝偻着腰,灶台比她高一头,锅里的水"咕嘟嘟"翻着。想起自己第一次激活推演盘时又惊又喜的心情,金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想起苏念出生那天下着大雪,医院走廊里的暖气坏了,她裹着被子发抖,护士抱着苏念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她看了一眼就哭了。想起苏念安第一次叫"外婆"时,含混不清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她蹲下来听了三遍才听明白,眼眶一热。
六十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她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有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有些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和颜色。
太阳偏西的时候,风大了一些,树上的叶子落得更快了,一片接一片,像下黄色的雨。她伸手接了一片,捏着叶柄转了两圈,放在膝盖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叶子从衣服上掉下去,有几片黏在了袖口的褶皱里,没拍掉。她没管。
走到正殿里,给苏秀兰的牌位上了一炷香。香是张道长备好的,三根,她点着了,插在香炉里,烟丝细细地往上飘。她站在牌位前,看着苏秀兰的名字,刻在木牌上的,红漆已经暗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木色。
她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奶奶,我六十了。你走的那年,多大来着——"
她没说完。不是忘了,是不想算了。算了也没用,数字不能改变什么。
从青玄观回来的路上,天色暗了。公交车在山路上拐来拐去,车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最后变成了黑。她靠在窗边,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
手机响了。是苏念。
"妈妈,你在哪里?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回来吃饭吧。"
苏瑶看着车窗外。星城的灯火在前方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橘黄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像倒映在地面上的星星。
"好。就回来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公交车拐了一个弯,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跟外面的灯火重叠在一起。
前排座位上有个小孩掉了一颗糖在地上,圆的,绿色的,滚到了座椅底下,卡在了一道焊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