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正殿上完香之后,没有立刻走。
她又回到槐树下面,在竹椅上坐了下来。秋天傍晚的光线很柔,偏黄的,斜斜地打在院墙上,把墙面上那几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院子里没有别人,张道长在前殿收拾东西,偶尔传来桌椅挪动的"咯吱"声。
槐树比以前粗了很多。她小时候来青玄观的时候,这棵树一个人就能抱住,现在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树皮上深深浅浅的裂纹,像是一百多年刻下来的皱纹,有的深得能塞进半根手指,有的浅得只是一道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最粗的那根枝杈。枝面光滑,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的,像人的皮肤。上面有一小块树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皮,嫩生生的。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坐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奶奶,妈妈,宋师伯,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说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回答。
当然没有人回答。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地响了一阵,不急不慢的。
她笑了一下。"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过得不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了老年斑,指甲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了,骨节也大了一些。这双手摸过推演盘,泡过磨憨的地下河水,捧过泰国的海水,也抱过刚出生的苏念安。
"我这边也挺好的。念念长大了,念念安也长大了。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日子就是享福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她说完了,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她膝盖上,黄色的,叶柄还带着一点绿。她捏起来看了看,放在掌心里,没有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有几片黏在袖口的褶皱里,她捻了一下没捻掉,也没管。
往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回过头,看着那棵槐树。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铺了半个院子,树的轮廓在暮光里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剪影。
"如果你们在那边看到我奶奶,告诉她,我把老宅修好了。新种的那棵槐树,也活了。让她放心。"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一些,整棵树的叶子都动起来,"哗啦啦"地响,不是刚才那种"沙沙"的低语,是一整棵树都在摇,都在响,像是在回应她。
苏瑶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往院门走。
张道长从正殿探出头。"苏老师,不留下吃个晚饭?我下了面条。"
"不了,念念在家等我。下次再来。"
"行,路上慢点。"
她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大约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念安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
苏念安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和急切,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外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语音只有五秒,苏瑶听了两遍。第二遍听的时候嘴角已经扬起来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山路拐弯处的石栏杆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只猫,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翘到了天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推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