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六十三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用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把青玄观彻底修一遍。不是小修小补——漏了补漏、裂了抹灰那种——是从屋顶到墙面,从院子到门槛,全部翻新。
苏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店里盘账。"妈,你知道大修要多少钱吗?"
"大概问过了。"
"你那些积蓄——"
"攒了大半辈子了,不花留着干嘛?带进棺材里?"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也不该劝。青玄观对苏瑶来说不是一座道观,是家。宋守一在那里住了一辈子,推推在那里睡了好几年,苏念安在那里追了十来年的蝴蝶。
施工队进场那天,苏瑶一大早就到了。
她站在槐树底下,把工头叫过来。工头姓刘,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古建修缮,手粗,脸也粗,但眼神是稳的。
苏瑶指了指头顶那棵槐树。"这棵树,谁也不许动。"
刘工头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扎的位置,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是有数的问题。"苏瑶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不能碰它的根,不能锯它的枝,连靠近挖土都要绕开它。这棵树比我年纪大,比这座观里的任何东西都大。你要是伤了它,这活我就不干了。"
刘工头又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苏瑶,大概没见过甲方这么认真地说"活就不干了"这种话。他拍了拍胸脯。"阿姨你放心,我干这行三十年了,比这老的东西我碰过不少,从来没出过事。"
"那就好。"
施工花了大半年。从拆旧瓦开始,一根椽子一根椽子地换,墙面重新抹灰打底,院子里的地面全部撬起来重铺。苏瑶几乎每天都来,不监工,就是坐在槐树旁边一个马扎上,看着工人们爬上爬下。
她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带一袋赵姐做的绿豆糕,自己吃一块,剩下的分给工人。有个年轻工人跟她混熟了,蹲在脚手架上冲她喊:"阿姨,你是来监工的还是来度假的?"
"都有一点。"
"那你要不要上来试试?房顶上看风景好得很。"
"我上去了你还得扶我下来,太麻烦。"
年轻工人笑了,继续干活。
槐树在施工期间被围了起来,四根竹竿撑着一块防晒网,搭在树冠上方,挡住落下来的碎瓦和灰尘。苏瑶每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绕着树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被碰伤的地方。有一次她发现一根小枝杈被脚手架蹭掉了皮,当天就找刘工头说了,脚手架第二天就挪了位置。
大半年后,青玄观修好了。
苏瑶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新瓦是深灰色的,跟原来一样的颜色,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新瓦,是做旧的,看着跟老瓦差别不大。院子的地面重新铺了青石板,平整了很多,但石板是旧的,从拆迁工地收来的,颜色不突兀,踩上去有岁月感。正殿的门重新上了漆,朱红色的,漆面干透之后的那种沉稳的红。
苏瑶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扇门。朱红色。
跟苏秀兰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那时候才几岁,牵着奶奶的手走上台阶,抬头看到这扇红色的门,觉得好高、好大、好红。奶奶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院子里那棵槐树就在正前方,比现在小很多,但已经是一棵大树了。
她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树根旁边的土,新铺的青石板留出了树根生长的空隙,一圈泥土围着树干,湿润的,松软的。
"房子修好了。以后你可以安心地在这里一直长了。"
苏念安周末来看修缮成果。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从正殿跑到后院,从后院跑回前门,鞋底踩在新铺的青石板上"啪啪"响。跑完一圈回到苏瑶面前,喘着气。
"外婆,这里好漂亮!比以前漂亮多了!"
苏瑶看着她。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念安的脸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她十三岁了,个子窜了不少,头发扎成马尾,脸还是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将来,把青玄观交给这个孩子,她会很乐意的。
"喜欢就好。"
"喜欢!特别喜欢!"苏念安又跑开了,跑到槐树底下,伸手抱了一下树干,脸贴在树皮上,"树也变好看了。"
"树没变,是院子变好看了,衬得树也好看。"
苏念安没听,继续抱着树,树皮蹭得她脸痒,"咯咯"笑起来。
苏瑶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小石头,是当年从磨憨山脚下捡的那颗,拇指肚大小,灰白色,一直揣着,揣了好多年了,石头被摸得比原来光滑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