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七十岁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灰白相间的白，是从发根到发梢一整片银白，像落了一层薄雪。她不染，也不打算染。苏念有一次给她带了一盒染发膏回来，她看了一眼就推回去了。
"拿回去，我不染。"
"妈，白头发显老。"
"七十了还不该老？白头发也是颜色，不是所有颜色都要盖住的。自然就好。"
苏念安也问过她。那天苏念安来老宅吃饭，看到苏瑶在院子里晒太阳，白头发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外婆，你怎么不染头发？"
苏瑶眯着眼看了她一眼。"你太外婆也没有染过。她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很好看。我也想跟她一样。"
苏念安没再问。她从包里掏出一顶渔夫帽，扣在苏瑶头上。"那至少戴个帽子，太阳大，别晒着。"
苏瑶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洗了脸，换上运动鞋，走十分钟到附近的公园。公园不大，一圈走下来也就二十分钟，但早上人不少——跳舞的、打太极的、跑步的、遛狗的，各占一块地方，互不干扰。
她打太极打了五六年了，起初是跟着公园里一个姓周的老头学的，周老头打了二十多年，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她就上手了。现在打得有模有样的，连周老头都夸。
"苏姐，你这太极打得好。比你晚来了好几年，比她们都打得好。"
苏瑶收了势，喘了口气。"推演术练出来的，能静，所以打太极也稳。"
"什么推演术？算命的？"
"不算命。指路的。"
"那你给我指指路呗，我最近膝盖老疼。"
"看医生去，我指不了那个路。"
周老头哈哈笑了，旁边几个一起打拳的老太太也跟着笑。
中午苏瑶自己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荤菜，汤是紫菜蛋花汤。有时候苏念安过来吃，她就多做两个菜，多煮一锅饭。吃完饭睡个午觉，半小时，不多不少。醒来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书。最近迷上了植物图鉴，各种花花草草的名字，记了一大本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年轻时差了不少，但自己还认得出来。
下午四点左右，顾深从外面回来。他已经不送苏念安上下学了——苏念安自己开车。顾深每天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雷打不动，跟几个退休的老头杀几盘。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顺路买晚上的菜。他买菜有讲究，青菜要挑叶子小的，鱼要挑眼睛亮的，豆腐要当天做的，隔夜的不行。
"你比我还讲究。"苏瑶说他。
"我下棋都不将就，买菜能将就？"
晚饭后，两个人出门散步。
有一天苏瑶在公园打完太极，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喘着气。
"奶奶！你打得好帅！"
苏瑶低头看她。"是吗？"
"嗯！我看了好久！我以后老了也想跟你一样，每天早上来打太极！"
苏瑶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扎着两个小蝴蝶结。"你以后一定会比奶奶更帅的。"
"真的吗？"
"真的。你现在就开始学的话。"
小姑娘"哦"了一声，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那等我老了再学吧，现在我要去上兴趣班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苏瑶笑了一下，把保温壶塞进布袋里，拎着往家走。公园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一点火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