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和顾深每晚散步的路线是固定的。
没有特别商量过，就是走习惯了。从家门口出发，右转，沿着老街走，经过几个固定的点，再走回来。全程四十分钟，不长不短。
第一个点是以前苏瑶租的那栋楼。
楼还在，但底下的门面换了好几茬了。最早是个打印店，后来变成奶茶店，再后来变成快递驿站，现在是一家卖手机壳的小店。门面的招牌换了一次又一次，但门框还是那个门框，水泥的，边角磕掉了一块。
苏瑶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那扇门。二十多岁那年她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攥着两百多块钱，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决定要不要在星城留下来。门里面是何老师的书店，书店里有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何老师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苏秀兰的外孙女？进来吧。"
"想什么呢？"顾深问。
"想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
"两百块钱，一个行李箱。"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跟我说过三遍了。"
苏瑶笑了一声，没再说了。
第二个点是以前的派出所。已经搬走了，建筑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居民楼，六层，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苏瑶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那栋楼。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说。
"我知道。来报案的。"
"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那个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你说'警官，我被人跟踪了'。"
"你记性真好。"
"你说了五遍了。"
"那你还听。"
"你说我就听。"
苏瑶看了他一眼。顾深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跟她的节奏刚好对得上。他的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头顶还剩一些黑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人行道上。
第三个点是赵姐的超市。招牌还亮着，换成了LED的，亮堂堂的，但字体还是赵姐当年选的那种——粗黑体，朴朴素素的。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已经不是赵姐了，赵姐前两年把店交给了女儿小赵，自己在家享福。小赵长得像赵姐，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样，就是瘦了一圈。
有时候苏瑶会在门口站一下，往里看一眼。小赵看到她就会喊一声"苏姨"，苏瑶挥挥手，不进去，继续走。
第四个点是那条巷子。
苏瑶被假宋守一追过的那条巷子。现在巷子两边盖了新房子，三层的小楼，贴了瓷砖，路面铺了水泥，不是当年的石板路了。巷口装了一盏路灯，亮晃晃的，不像当年那么黑。
但苏瑶每次走到那里，脑子里还是会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黑暗，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推演盘在口袋里硌着她的胯骨。
"还怕吗？"顾深问。
"不怕了。"
"真的？"
"真的。走了多少遍了，还怕什么。"
"那你每次走到这儿都要停一下。"
"习惯。不是怕，是习惯。"
走过巷子之后，再走大约十分钟就到家了。全程四十分钟，走完之后一天的疲惫就没了大半。苏瑶有时候会想，这条路她走了多少年了。从一个人走变成两个人走，从租房子走到有自己的家，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路的人变了。
有一天散步走到一半，苏瑶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来星城，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顾深想了想。"不知道。但可能不会一起散步。"
"为什么？"
"你不来星城，就不会去派出所报案，不去报案就不会遇见我，不遇见我就没有现在。"
"那你还挺确定。"
"我确定。"
苏瑶笑了一下。"那还是来星城好。"
"嗯。"
他们走到家门口。苏瑶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了一下，卡住了。她把钥匙拔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一眼齿口，重新插进去，这次转动了。
"锁该换了。"顾深说。
"明天再说。"
门开了，院子里的茉莉花在夜风里散着淡淡的香。苏瑶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尖碰到了门槛上一道旧痕，凹进去一小块，木头翘起了一根细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