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那条巷子,苏瑶都会想起那些人。
假宋守一。韩江。莫队长。还有那些她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然后永远消失在生活里的人。他们像一段一段的插曲,在她人生里播放了一阵子,然后安静地退场了,连个谢幕都没有。
有时候散步走到巷子口,她会想起假宋守一被抓住之后的情形。判了几年,具体几年她忘了,出狱之后不知所踪。她没有刻意去打听,顾深也没有主动提过。那个人在她的人生里制造了最危险的一夜,然后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再没冒过泡。
韩江后来去了另一个城市做老本行。偶尔发一条朋友圈,内容无非是今天去哪吃了什么、天好不好、养的那条狗又拆了家。苏瑶会点个赞,但很少私聊了。两个人之间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这种隔着屏幕的、点头之交式的默契——你过得好就好,不用告诉我细节。
莫队长退休后去了南方,跟女儿一起住。逢年过节发一条问候,苏瑶回一句"新年好",然后就没下文了。莫队长当年帮了她不少忙,那种帮忙不是客客气气的帮忙,是真刀真枪替她挡过事的那种。但时间长了,距离远了,该淡的也就淡了。
苏瑶不觉得遗憾。
每个人都是彼此人生中的一站。到站了,就该下车了。她也是别人人生中的一站——在韩江的记忆里,在莫队长的记忆里,她大概也只是一段插曲,播放了一阵子,然后安静地退了场。
她跟苏念安讲过这些人的故事。不是一次讲完的,是零零碎碎地讲,有时候散步走到某个地方,她会指一指说"这里以前是派出所,我在这门口跟一个刑警说过第一句话",或者"这条巷子,我被人追过"。苏念安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不插嘴,眼睛跟着苏瑶的手指看过去。
有一次讲完了假宋守一的事,苏念安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剥了一半忘了吃。
"外婆,你年轻的时候过得真不容易。"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不容易。你以后也会有的。"
"我也会有被人追的时候?"
"不一定是被人追。但一定会有你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没关系,会过去的。那些不容易,最后都会变成你说起来的时候可以笑着说的东西。"
苏念安把那半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龇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的,封面上画着一只猫。
"外婆,我要把这些故事记下来。以后讲给我的孩子听,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太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不勇敢。当时怕得要死。"
"怕得要死还往前走,那不就是勇敢吗。"
苏瑶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散步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苏瑶忽然停了脚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巷子的入口。路灯照着巷口,亮堂堂的,巷口那盏灯是前两年新装的,比当年亮太多了。巷子两边盖了新房子,窗户里透着电视机的蓝光,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
顾深也停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条巷子,我好像不用再怕它了。"
顾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骨节有些大,皮肤松了,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弹性。他的手也差不多,粗糙,干燥,指关节有些变形。
两个人握着手,继续往前走。苏瑶的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嚓嚓"两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脚鞋底粘了一片枯叶,黄褐色的,贴在鞋跟上,走两步就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