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赵姐家的客厅里。
客厅不大,平时摆张饭桌、两把椅子就满了,现在把桌子挪走了,腾出一块地方来。赵姐的照片放在正中间的方桌上,用相框框着,照片是她七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缝,脸上的褶子都在往上堆,像是整个人都在笑。
苏瑶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张照片。
赵姐还在笑。照片里的她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苏瑶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瑶瑶你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流不出来。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实,但眼睛是干的。她用力眨了两下,还是干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都是很小的事。
赵姐给她端过一碗银耳汤。那天她刚到星城不到一个星期,晚饭没吃上,在书店里搬书搬得腰都直不起来。赵姐不知道怎么知道了,端着一只搪瓷碗推门进来,碗上还印着牡丹花。"喝了吧,热的。"银耳炖得很烂,放了红枣和冰糖,甜的。苏瑶蹲在书架旁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还剩一颗红枣,她拿手指捏着吃了。
赵姐帮她看过半天店。那天她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赵姐二话没说,把超市的卷帘门一拉,过来帮她看了半天书店。赵姐不会卖书,有人来买书她就问"你要什么",人家说书名,她满架子找,找不到就问顾客"长什么样"。下午苏瑶退了烧回来,赵姐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杂志,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卖了三本,钱在抽屉里"。
最穷的时候,赵姐借过她五百块。苏瑶说下个月还,赵姐说"不用急着还"。那五百块她后来还了,多给了五十块利息,赵姐骂她"你跟我算什么利息",把那五十块硬塞回了她口袋。
那种安心,她还不了。
来吊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苏瑶退到一边,靠在墙角,让其他人上前。有邻居,有老街坊,有超市的供货商——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进来之后在遗像前站了足足三分钟,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还有几个人苏瑶没见过,大概都是赵姐这辈子结下的善缘,她不认识,但赵姐认识。
苏念和苏念安也来了。苏念在赵姐的照片前站了很久,她小时候赵姐经常给她塞零食,辣条、果冻、棒棒糖,每次去超市赵姐都要从柜台底下摸点什么出来塞她手里。苏念记得赵姐的手,粗糙的,指节大的,但温暖的。她鞠了三个躬,每个都很慢,腰弯得很低。然后退到苏瑶旁边,握住了苏瑶的手。
苏念安站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她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塑料花,是在花店买的,买的时候老板问她买给谁,她说"买给一个对我外婆很好的人"。
赵姐的骨灰没有买墓地。这是她的遗愿,跟小赵交代过的——撒在星城郊外的那条河里,她小时候经常去洗衣服的那条河。
那天下午,苏瑶、苏念、苏念安、小赵和几个至亲,站在河边。河水不深,流得不快,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小赵打开骨灰盒,把骨灰一点一点地倒进河里。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慢慢地散开,散得看不见了。
苏瑶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骨灰消失在水里。
"赵姐,你爱了一辈子的星城,你留在这里了。你也永远留在这里了。"
从河边回来的路上,苏瑶一直没说话。苏念安牵着她的手,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头,攥得紧。走了好一段路之后,苏念安仰头看她。
"外婆,你不要难过。赵太奶奶她现在跟那条河在一起了。河一直在流,她也在。"
苏瑶低头看了她一眼。十一岁的苏念安,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时候会皱鼻子。
她摸了摸苏念安的头。头发扎了个马尾,有一根碎发从皮筋里挣出来,搭在耳朵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你说得对。河一直在流,她也在。"
苏念安"嗯"了一声,把苏瑶的手又攥紧了一些。路边的行道树落了一片叶子下来,正好飘到苏念安的马尾上,搭在皮筋旁边,苏念安伸手摘下来,捏着叶柄转了一圈,甩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