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岁的苏瑶已经很少碰推演盘了。
不是不想碰,是不需要了。她不再帮人找东西,不再推演什么。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少,不是她名气小了,是她自己把门关上了。六十岁之后她就很少开直播了,偶尔开一次也是聊几句家常,不接活。有人找上门来,苏念替她挡了,说老太太身体不好,不见客。
其实她身体还行。就是不想动了。
她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青玄观修过了,苏念嫁人了,苏念安考上大学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绿了黄,黄了落,落了又绿。
有一天下午,她在整理床头柜。柜子上堆着几本旧书、一个搪瓷杯、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擦,擦到最后,摸到了一个深蓝色的锦囊。
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拿起来,灰沾在手指上,她搓了搓。绳子还系着,系得很松,是她几十年前的习惯。她把绳子解开,把推演盘抽了出来。
铜盘比她记忆里轻了一些。也许不是盘轻了,是她的手没力气了。盘面上的字符在午后微弱的光线里看起来比从前暗淡,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铜面发乌,边角磨得光滑,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她年轻时帮人找东西时不小心磕的。
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朋友。也老了。
她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盘面,擦掉那层灰。灰不多,锦囊挡了大半,但铜面上的暗沉不是灰,是氧化。她擦了几下,暗沉淡了一点,但回不到从前那种温润的光泽了。
她把手指放在"生"字符上。
没有用力,就是轻轻放上去。指腹贴着铜面,感受到刻痕的凹凸。那个刻痕她摸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它的形状。
过了几秒。
字符亮了。
光很弱。不是以前那种稳定的金色,不亮,不刺眼。是一种淡淡的、接近黄昏的颜色,像是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点亮了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光从刻痕里渗出来,勉强照亮了"生"字那几道笔画,旁边的字符一个也没亮。
苏瑶看着那道光,没有觉得难过。
推演盘陪了她一辈子。从二十出头在星城那间出租屋里第一次激活它,到现在,五十多年了。它帮她找过手机、找过孩子、找过走丢的老人、找过别人丢了的一切。现在它老了,跟她一起老了,这是一种很自然的事情。
她摸了摸那个字符,指腹在刻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也累了。我们,都累了。"
字符的光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闪烁,是晃,像烛火被风吹了一口。晃完之后又稳住了,还是那个黄昏色的弱光。
苏瑶盯着它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光暗下去了,不是突然灭的,是一点一点退的,像潮水退去,从字符的边缘往中间收,最后收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停了半秒,灭了。
盘面恢复了暗色。
苏瑶把推演盘放回锦囊里,拉上了绳子。她没有锁起来,也没有特别收好,就放在床头柜原来的位置上,跟旧书和搪瓷杯挨着。像一个随时可以拿起来、也可以随时不拿起来的老朋友。
她拍了拍锦囊。
"好了,你休息吧。我也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是苏念寄来的,云南的滇红,泡出来颜色深红,有点苦。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喝了一口,窗外是青玄观的后山,山上的树黄了一半。
那天晚上苏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星城那间出租屋。很小,十几个平方,墙皮发黄,折叠桌上摆着一碗泡面。推演盘放在桌角,铜面朝上。她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十几块钱的碎花衬衫,手里捧着那碗泡面,正要吃。
推演盘上的"生"字符亮着。金色的,很亮,稳定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站在门口看着年轻的自己。年轻的苏瑶没有注意到她,低头吃面,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
"别怕。"苏瑶开口了。
年轻的苏瑶没抬头。
"你以后,会过得很好。"
年轻的苏瑶停了筷子。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苏瑶不确定她看到了没有,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声音的来处。
然后年轻的苏瑶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低头继续吃面。
泡面的热气飘过来,带着廉价调料包的味道。苏瑶闻到了那个味道,胃里一暖。
苏瑶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锦囊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她伸手碰了碰锦囊的边角,布料已经磨得很薄了,手指能感觉到里面铜盘的轮廓。
她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被子蹭着下巴,棉布的触感粗粗的。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嗒"的一声,水珠打在不锈钢水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