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瑶泡了一壶茶，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
藤椅是苏念几年前买的，坐上去"吱呀"响一声，但靠着舒服。她把茶倒在搪瓷杯里，端起来抿了一口。滇红，泡得久了些，有点涩，但热乎。她把杯子搁在扶手上，看着窗外。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金黄色的光斑。光斑慢慢往墙根挪，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蹭地板。苏瑶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藤椅的靠背，眼睛半眯着。
她想起了一些人。
奶奶宋守一。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那年她在外地，接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入了殓，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有些话她一直想说，没说出口。比如"谢谢你"，比如"对不起"，比如"我做到了"。
白先生。在瑞士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替苏家守着秘密。她给白先生写过信，白先生也回过，但两个人始终没再见面。后来白先生走了，消息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她在青玄观的院子里站了很久，没说话，也没哭。
这些是遗憾。有很多。但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她不再执着于圆满了。圆满是一种状态，不圆满也是。有些人走的时候你没来得及说的话，不说也罢，对方知道。
她想到苏念安。那孩子现在在大学里了，学考古。寒假的时候回来看她，跟她讲了半天苏慕白的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苏瑶当时没说什么，就听着。后来苏念安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这孩子会不会真的去找苏慕白的路。如果她去了，苏瑶希望她不要像自己当年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希望她能学会找人分担。自己扛太累了，这个道理她用了五十年才明白。
她想到苏念。那个从小在槐树底下追猫跑的小女孩，现在也快四十了。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苏念走得比自己顺利，也比自己稳当。这就好。孩子能走得比父母稳，就是父母最大的成就。
茶凉了。苏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涩味更重了。她把杯子放回扶手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锦囊。
她走过去，拿起锦囊，把推演盘抽出来。盘面上的"生"字符暗着，跟昨天一样暗。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盘面上划了一下，没有放在"生"字符上，就是划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把推演盘放回锦囊里，拉紧了绳子。绳结打了个死扣，不是以前那种松松的活结。她把锦囊放在床头柜上，跟旧书和搪瓷杯并排搁着。
"够了。能用就用，不能用，也没关系了。"
她端起搪瓷杯，把凉茶喝完了，走到厨房把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到客厅，坐回藤椅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光斑从地板挪到了她的膝盖上，暖的。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嘴角微微下垂，脸上的皱纹在侧光里一道一道的，很深，但很安静。
她睡着了。
藤椅在她呼吸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吱"了一声，又不动了。
那天晚上，苏念安打了个电话过来。
苏瑶的手机搁在客厅的茶几上，震了三下，没人接。苏念安等了一分钟，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想了想，拨了苏念的号码。
"妈，外婆怎么不接电话？"
苏念正在洗碗，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她可能睡着了。最近睡得早，六七点就睡了。"
"这么早？"
"老年人嘛。怎么了？有事？"
"没事。就是，想跟她说句话。"
苏念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事？你说，我明天跟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跟外婆说，我想她了。"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好。我跟她说。"
"那我明天再打。"
"行。早点睡。"
苏念安挂了电话。苏念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站在厨房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藤椅。
苏瑶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搪瓷杯倒扣在沥水架上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客厅的小夜灯拉得很长。苏念走过去，把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毛毯抖开，盖在苏瑶腿上。毛毯的边角搭在苏瑶的膝盖上，盖住了那块阳光刚才照过的地方。
苏念弯腰，在苏瑶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外婆，念念说，她想你了。"
苏瑶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梦里听到了什么。毛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