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在大学里学得很认真。
她是班上唯一一个会在周末自己跑去博物馆看展的学生。别的同学周末睡到中午，打游戏，约饭，她背个包就出门了。博物馆离学校坐地铁三站路，她办了张年卡，一个月去了四次。
同学们都觉得她有点怪。有个室友问她："你每周去博物馆不腻吗？那些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
"不腻。每次看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一堆旧东西。"
"旧东西里有新东西。你看那个青铜器上面的纹路，每一条都不是随便刻的。"
室友翻了个白眼，不说了。
苏念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确实能在那些旧东西里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因为她有推演盘上的字符做参照。
大二上学期，她在省博物馆看了一个战国青铜器的特展。展柜里摆着一件青铜鼎，鼎身上刻满了纹饰，大部分是云纹和兽面纹，但在鼎腹靠近底部的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符号。
苏念安蹲下来看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一张，放大了看。那个符号的弧线、转折、收笔的角度，跟她推演盘上的"安"字几乎一样。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样。
她把照片发给苏瑶。"外婆，你看这个，像不像推演盘上的'安'字？"
苏瑶过了一会儿才回。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慢悠悠的。
"像，但不是。你太外婆说过，推演术的符号体系不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是苏家的先祖自己创造的。它吸收了一些古代符号的元素，但核心是自己的。"
苏念安把那张照片存了起来。她觉得即便不是，也说明推演术的符号跟古代的某些文化是有联系的。这个念头她没有跟导师提过，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是苏家的东西，在她没想清楚之前，她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大二下学期，苏念安跟着导师参加了一个田野考古项目。地点在云南，离磨憨不远。项目组在一片红土地上发掘一个古代聚落遗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戴草帽，蹲在探方里拿小铲子一层一层地刮土。
她站在那片红土地上的时候，想起了外婆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磨憨的地下通道，守门人的城市，第七天门。她站在那个地方，觉得那些故事离她很近。不是书本上的近，是脚下这片土地的近，是空气里那股红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让她觉得，外婆走过的路就在不远处。
她没有跟导师提起任何关于推演术的事。
但她在空闲的时候，一个人去了磨憨镇。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乡村公交，在镇口下车。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棵大榕树。比外婆说的还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来遮了半条街，气根从枝杈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帘子。
她站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去找那个溶洞。外婆说过——"如果你去了，不要一个人进去。等你想清楚要带谁一起去，再去。"她还没有想清楚，所以她没有进去。
她给苏瑶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到了磨憨。没有进去，就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苏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站一站就好。那棵树还在吗？"
"在。比你说的还大。树荫能遮半条街。"
"我上次去的时候它就那么大了。看来又长了不少。"
"外婆，那棵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比我老。比你太外婆老。可能比苏家所有活着的人都老。"
苏念安挂了电话。她站在大榕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是她从青玄观槐树上折的小枝条上解下来的，走之前特意带的。她把红绳系在榕树的一根气根上，系了个结，拉了拉，没松。
"太外婆，我来过了。下次我准备好了，再进去。"
风从树冠里穿过来，气根们一齐晃了晃，红绳跟着晃了两下，缠在气根上，贴着树皮，不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