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那天,是九月初。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了。苏念安的行李箱不大,二十寸的,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苏瑶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搬到巷子里,叫了一辆出租车。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充电器呢?"
"带了。"
"换季的衣服?"
"外婆,你问了三遍了。"
"再问一遍也不多。"
苏念安笑了一下,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砰"地关上。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苏瑶一眼。苏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头发全白了,在晨光里有点亮。
"外婆,我走了。放假就回来。"
"好。路上小心。"
苏念安上了车,车门关上。出租车开动了,沿着巷子往外走。苏念安从后座车窗里回头看了苏瑶一眼,挥了挥手。苏瑶抬手挥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看着出租车拐过巷口,消失了。
她没有立刻回屋。
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个拐角。出租车已经看不到了,但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还隐隐约约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吹散了。
路过的邻居老周拎着鸟笼经过,看到她站在门口。"苏姐,你在等什么?"
苏瑶回过神来。"没等什么。就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小子去年上了大学,我这心里空了好一阵子。习惯了就好了。"
"嗯。"
老周拎着鸟笼走了。鸟笼里的画眉叫了两声,尖尖的,脆的。
苏瑶回了屋。苏念安住的那间房突然空了。桌上没有了她的课本,没有了她的发绳,没有了那只她从小抱到大的布娃娃——那只娃娃被她带走了,说是要在宿舍放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正了,台灯关着。
苏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当年。一个人坐火车,从老家到星城。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口袋里揣着两百多块钱,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坐了一夜。苏念安比她幸运,至少有人送,有人站在门口看着她走。
她拿起手机,给苏念安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给外婆打个电话。不用急着回,说一声就行。"
苏念安很快回了。"好的外婆,到了就给你打。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凑合。"
苏瑶看着那条消息,笑了。这孩子,出去读书了,还反过来操心她吃饭的事。她把手机放下,走到苏念安的书桌前。
桌上贴着一张纸,是她小时候画的第一个"生"字符。铅笔画的,歪歪扭扭,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翘着。苏瑶伸手,轻轻把它按平了。纸很薄,按下去的时候能摸到桌面的木纹。她没有揭下来,让它贴在那里。等苏念安放假回来,还能看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间,去了厨房。午饭得做,一个人也得好好吃。她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颗西红柿,灶上的锅倒了油,打火灶"啪"地着了。
下午三点多,苏念安到了学校。她给苏瑶打了个视频电话。
画面晃了两下,稳住了。背景是宿舍的床铺,上铺下铺,铁架子床。苏念安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笑得眼睛弯着。
"外婆,你看,我的床铺好了。铺了我最喜欢的那条床单,蓝白格子的,你帮我买的那条。"
苏瑶看着屏幕。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是她去年在超市给苏念安买的,打折的,三十多块钱。
"铺平了没有?边角要塞进去。"
"塞了塞了。"
"蚊帐呢?那边蚊子多。"
"买了。外婆你别操心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
苏念安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然后把手机转了一圈,让苏瑶看了整个宿舍。四张床,两张空的,一张堆着箱子,她的那张铺好了,枕头旁边放着那只布娃娃。
"外婆你看到没?这是推推。"
"看到了。"
"它陪我睡觉。"
苏瑶没接话。她看着屏幕里苏念安的笑脸,嘴角的弧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圆脸,两个浅酒窝。画面里宿舍的窗户开着,外面有蝉在叫,"知了知了"的,一阵一阵的。
"外婆,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看看你。"
"那你看吧。"
苏念安把手机举着,对着自己的脸,不动了。苏瑶看着她,她也看着苏瑶。视频通话的右下角,通话时长在跳,从00:03跳到了0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