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八十岁生日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巷子里偶尔有早班车的发动机声远远传来。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在黑暗里摸到衣服,换了一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出了门,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她走到街口,等了十分钟,坐上了第一班去青云山的公交车。车上没几个人,一个清洁工模样的女人坐在前排打瞌睡,司机开得很慢。
到了青云山脚下,天刚蒙蒙亮。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二十分钟,膝盖有点酸,但还行。山上的雾还没散,整座道观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屋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瓦片上凝着露水。
她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微微打滑。槐树在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枝叶看不太清,像一团深色的影子立在那里。
她在竹椅上坐下来。椅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旧了一些,椅背上多了一道裂纹,她没换,坐着还行。
雾慢慢散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先是一线金色的光,然后是一整片暖色铺开来,照在槐树的枝叶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新长的嫩叶跟老叶颜色不一样,嫩的是黄绿,老的是墨绿,混在一起,层层叠叠的。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比以前更粗了,裂纹更深了,有些地方翘起了薄片。但摸上去的温度跟以前一样,温的,像一个人的手掌。
她从早上坐到了傍晚。
中间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就那么坐着,看着槐树,看着院子,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有一只松鼠从墙头跑过去,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跑了。有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落了几片黄的叶子在她膝盖上。
她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从奶奶的老宅到星城的出租屋,从边城的山洞到磨憨的地下城,从省城的研究会到青玄观的槐树下。八十年的路,弯弯曲曲的,走错过,走绕过,但每一步都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她扶着竹椅缓了缓。走到正殿,在香炉里上了一炷香。香点着了,烟丝细细地往上飘。她站在牌位前,看着苏秀兰的名字。
"奶奶,我八十了。活得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她转身,走出青玄观,锁上了院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她把钥匙揣进口袋,下山去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回家,推开院门,发现屋里灯亮着。她愣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她没开灯。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八根蜡烛,火苗晃晃的。苏念站在桌子左边,苏念安站在右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排骨汤。
她们一起说:"生日快乐。"
苏瑶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她以为没有人记得。
"你们怎么——"
"念念安上周就跟我说了,说外婆生日快到了,要回来。"苏念走过来,搀着她的胳膊。"妈,你一整天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苏瑶摸了摸口袋。手机忘在家里了,出门的时候忘了带。
"我去了青玄观。"
"我就知道。"苏念安把排骨汤搁在桌上,跑过来抱住她。"外婆,你每年生日都往山上跑,今年我专门回来陪你,你还跑。"
苏瑶看着她们两个,看着桌上那八根蜡烛的火苗,看着蛋糕边上那碗凉了的汤。她笑了。眼睛有点湿,但没掉下来。
"蜡烛别白烧了,我吹。"
她走到桌前,吸了一口气。苏念安在旁边喊:"许愿许愿!先许愿!"
苏瑶闭上眼,停了两秒,睁开。她没说许了什么愿,俯下身去,一口气把八根蜡烛全吹灭了。蜡烛灭的一瞬间,桌上升起一小股白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散了。
蛋糕的奶油边上沾了一点巧克力碎,有一颗掉了下来,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