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走的那天,是一个冬天的下午。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把阳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搭在地上,搭在竹椅上,搭在坐在竹椅上的苏瑶身上。
她搬了椅子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顾深去下棋了,苏念说过来看看但还没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推演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铜面朝上,在阳光里反着光。她没有碰它,就是放在那里,像一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老朋友,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但在一起。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了,就是觉得阳光太好,闭着眼更舒服。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凉凉的,但阳光是暖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刚刚好。
苏念下午三点到的。她推开院门,看到苏瑶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姿势跟平时晒太阳一模一样——头微微歪着,手搭在扶手上,呼吸均匀。
"妈。"
没有回应。
"妈。"
还是没有。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苏瑶的脸上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苏念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瑶的手。
有些凉了。
她没有慌。她握住那只手,在苏瑶旁边坐了下来,像小时候苏瑶陪她一样。坐了很久,院子里的阳光从西边移到了墙根,矮桌上的推演盘被影子盖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苏念安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很平静。"念念安,你外婆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念安说了一个字。"嗯。"
苏念安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苏瑶被安放在床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苏念安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苏瑶。她没有哭。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外婆已经彻底凉了的手。那只手曾经教她画出第一个"生"字符,在纸上握着她的手指,一笔一画地教。那只手曾经摸过她的头,在她考砸了的时候,在她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在她第一次激活推演盘字符的时候。
她握着那只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苏瑶的葬礼跟她奶奶苏秀兰一样,简单。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很多人,就是至亲,和几个老街坊。骨灰按照苏瑶生前的意愿,埋在青玄观那棵槐树的根旁,跟宋守一和苏秀兰在一起。
苏念安在那棵树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石头——从她大学校园里捡的,光滑的,被雨水冲磨过。
"外婆,你去找太外婆了。你们在那边,好好喝茶。"
她把石头放在新土旁边,用手指摁了摁,让它嵌进土里,不会滚走。
整理遗物的时候,苏念在苏瑶的枕头下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一行字——"等念念安准备好再看。不急。"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捏着信封的边沿,没有打开。
她把信交给了苏念安。"你外婆留给你的。你自己看。"
苏念安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字。外婆的笔迹,她认得。笔画不太稳了,有些地方有墨水洇开的点,是手抖了。
她没有立刻打开。她把信封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准备好了再看。"
苏念点了点头。她弯腰把苏瑶的枕头翻了个面——枕套上有块洗不掉的茶渍,在枕角的缝线旁边,像一朵小小的深色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