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那天下午在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赢了两盘,输了一盘,跟老周头杀第四盘的时候杀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苏念打来的。
"爸,你回来一趟。妈她——走了。"
他握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把棋子搁在棋盘上,"哒"的一声。
"知道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老周头抬头看他:"不下了?"
"不下了。家里有事。"
他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他走进院子,看到苏念坐在苏瑶旁边,握着她的手。苏瑶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身上,姿势跟平时晒太阳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苏瑶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脸上的皮肤松了,摸上去像一层薄的纸,底下的骨头硌手。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看了那个弧度很久。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客厅里没人。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屋里暗暗的,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亮纹。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哭。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苏念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还好吧?"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没有受苦,就好。"
"嗯。"
"她什么时候坐出去的?"
"我到的时候大概三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竹椅上凉不凉?"
"不凉。太阳晒过的。"
顾深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苏瑶的后事,顾深全程参与了。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苏念注意到一件事——他把苏瑶生前最爱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棺木里。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领子捋平了,袖子折回去,再对折,每一步都停一下,像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
"爸,这件不用放进去。"
"她喜欢这件。"
"可是——"
"放进去。"
苏念没再说。
苏瑶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冬天的阳光没什么力气,但照在人身上还算暖和。青玄观的院子里,槐树的枝杈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张网。
顾深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进泥土里。有人用铁锹铲土,一把一把地盖上去,土落在盒子上,"沙沙"地响。他看着那些土,一把一把地,越堆越高,直到完全盖住了。
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白色的花。是鸡蛋花,干的,缩成了一小团,花瓣皱了,边缘发脆,但颜色还在——淡黄色的芯,白色的瓣。是他们去泰国旅行的时候他在海边捡的,捡的时候苏瑶说"你捡这个干嘛,都干了",他说"干了才好,不会烂"。他一直留着,放在夹克内口袋里,放了十几年。
他把那朵花放在新土上。花瓣太干了,有一片在放下去的时候掉了,碎成了两半,落在泥土里。
他直起腰,站在那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瑶瑶,这辈子跟你,挺好的。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还跟你一起散步。"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苏瑶走后,顾深每天依然坚持散步。走那条老路,从家门口出发,右转,经过那栋老楼,经过居民楼,经过赵姐超市,经过那条巷子,再走回来。
走到赵姐超市门口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有时候看着招牌,有时候看着门,有时候什么都没看,就是站着。
然后继续走。
只是一个人走那条路,比两个人走,要长一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也不同了——以前是两双脚,"嚓嚓嚓嚓"交替着响,现在只有一双脚,"嚓——嚓——嚓——",中间空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