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走后,苏念一直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没有时间。葬礼的事一大堆,通知亲友,定场地,安排流程,买这买那。她像一台机器一样转着,从早上六点转到晚上十二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接着转。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压着什么。她知道。她一旦停下来,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涌上来,像水闸开了闸一样,挡不住。所以她不让自己停。
苏念安从学校赶回来那天,她抱着苏念安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声音是平的,没有抖。苏念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她进去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着苏念安握着苏瑶的手,她说了句"你也歇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继续忙。
顾深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的时候,她进去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她问了句"爸你还好吧",顾深说"没有受苦就好",她说"嗯"。
葬礼后的第三天,所有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了。
她开始整理苏瑶的遗物。衣服、书籍、老照片,一件一件分类。要留的放左边,要送的放中间,要捐的放右边。苏瑶的衣服不多,几件外套,几件毛衣,都是穿了很多年的,洗得发白了,但她不扔。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包袱。深蓝色的布,对角打了个结,包着什么软软的东西。苏念把结解开,打开布。
里面是一件碎花小棉袄。
袖口磨破了,颜色也褪了,但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地放在包袱里。
苏念的手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衣服。是她五六岁时穿的。那时候苏瑶刚接手书店不久,没什么钱,这件棉袄是在夜市上买的,十几块钱,摊子上最后一件,苏瑶觉得花色好看,就买了。
她穿着这件棉袄在青玄观的院子里追过推推——那只布娃娃还叫推推,小时候她追着它跑,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疼得哇哇大哭。苏瑶从屋里跑出来,蹲下去看她的伤口,然后背她回去。她趴在外婆背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那件棉袄的袖口上。
袖口磨破的地方,就是那时候蹭的。不是穿破的,是哭破的。
她抱着那件小棉袄,蹲在地上。
然后她哭了。
不是掉几滴眼泪那种。是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一样,憋了很久的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一声的,越来越大声,到最后变成了放声大哭。她一个人蹲在苏瑶房间的衣柜前面,抱着那件几十年前的旧棉袄,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抱着棉袄的手臂酸了,还在抽。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倒,倒不完。
顾深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哭声。
他站在门外,靠着墙,低着头,没有进去。他听了一会儿,哭声没停。他又听了一会儿,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轻轻地走开了。
他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的桌上。
苏念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着。她看到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好。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水印,圆的,慢慢就干了。
她没有回头看顾深。但她知道是他放的。
后来她把那件小棉袄重新叠好,叠了三折,跟苏瑶叠的方式一样,放回了衣柜底层那个抽屉里。包袱布重新包好,结打紧了。抽屉推进去,"咔"的一声。
那个抽屉,从此以后,变成了外婆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