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没有在葬礼上读那封信。
她把信贴身收着,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走到哪带到哪。信封薄薄的一层,贴着她的肋骨,弯腰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硌一下。
她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了。葬礼办完了,亲友散了,顾深回了他的房间,苏念在厨房洗碗。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第二天一早,她一个人上了青云山。
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走到山脚下,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青玄观的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这把钥匙是外婆给她的,外婆说"以后你来,自己开门就行"。
院子里的竹椅还在。她走过去,坐上去。竹椅"咯吱"响了一声,松了些,坐下去往下沉了一寸。
她拆开信封。
信纸抽出来,三张,折了三折。苏瑶的笔迹,整齐,但不花哨,横平竖直的,像她的人一样。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是手抖了。
她开始读。
读到外婆写第一次开直播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只有两百多块,她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镜头说话,直播间零个人在线,她还是把那场直播做完了。苏念安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读到外婆写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第一个观众——ID是一串乱码,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进来了,打了一句"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她笑不出来了。
读到外婆写磨憨的那一段——红土地,大榕树,溶洞入口那块突出的岩石。写她站在第七天门前的那几分钟,推演盘在手心里发烫,门上的"启"字符亮了又灭。她的眼眶开始发涩,视线模糊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读。
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念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外婆写的那句话——
"念念安,如果你有一天也走到了那扇门前,记住一句话——推演术可以帮你看清很多事,但最重要的是,看清你自己。"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信封贴在胸口,隔着衣服,她觉得那封信是温的。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砺,裂纹深,有些地方翘起了薄片。跟她记忆中外婆带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外婆,你放心。你写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看清我自己,不辜负你,也不辜负这块推演盘。"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她那天在青玄观坐了一下午。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搁着推演盘,铜面朝上。她没有激活任何字符,就放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槐树底下拉到了院墙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推演盘收进包里,锁上了青玄观的院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她没有回头看。
下山的时候,走到半山腰,她停了一下。
回头。
青玄观的屋顶在山腰上面露出一角,灰色的瓦片。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外婆就坐在那棵槐树下,正在看着她笑。
她站了几秒,转回头,继续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包里的推演盘碰了一下她的腰,铜面隔着帆布,硌在胯骨上。她伸手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推演盘滑到了包的底部,不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