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极度应激的状态下，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让对方彻底疯掉。
他注意到，每当上方的雨水滴在铁桶上发出“叮”的一声时，老七的眼皮就会剧烈跳动，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拧在一起。
那是对特定频率的肌肉记忆，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练出来的。
“长生，氧气浓度在降。”苏婉盯着平板上的数值，脸色比地窖里的青砖还要白。
外头传来了重物拖地的刺耳声，紧接着是“砰砰”几声闷响，那是通风口被石板和泥土封死的动静。
一丝甜腻而刺鼻的气味顺着砖缝钻了进来，是高标号汽油。
“疤脸这帮绝户东西。”李长生骂了一句，眼神却冷得出奇。
他看向苏婉，“把刚才录的那个频率放出来，快。”
苏婉没废话，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连接到背包侧面的便携音箱。
“滴——答——”
“叮，叮叮，叮。”
模拟矿道渗水的滴落声，混合着有节奏的金属管道敲击声，那是老矿工之间流传的求救信号（SOS）。
这种声音在狭窄的地堡里回荡，带着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幽冷。
老七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本已涣散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惊恐竟慢慢被一种近乎扭曲的愤怒所取代。
他像是突然有了力气，残缺的右手在泥地上疯狂地划拉着。
“咔哒，咔哒。”
老七的嘴里竟然模仿出了一种清脆的金属开合声，那是火机的砂轮磨过火石的声音。
李长生瞳孔一缩。
这声音他太熟了，经典的Zippo火机声。
在那个年代的封门村，能用得起这玩意的绝对不是普通矿工。
老七的手指在地上画出了一个扭曲的圆环，圆环中间有一道横杠。
那是当年那家矿业公司的logo，也是那个下令炸毁通道的人，在黑暗中唯一留下的动静。
“是他……他打着火，看了我们一眼。”老七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股彻骨的恨意，“他就在出口守着，听着弟兄们在里头挠墙……”
“轰”的一声，上方传来一阵热浪。
火苗顺着还没干透的汽油直接蹿了进来，浓烟像黑色的长蛇，瞬间占领了地堡的天花板。
李长生一把扯下外套，抄起苏婉水壶里的冷水兜头浇下，死死捂住了老七的口鼻。
“没时间了！”苏婉被烟呛得剧烈咳嗽，手里的红外光束在混乱中乱晃，“顶部的木支架是湿腐的，这种高温下支撑不了三分钟！”
李长生猛地抬头，眼前的景象在他脑海中迅速解构。
左侧三米是坍塌的煤堆，右侧两米半是苏阿姨放泔水桶的石台，头顶斜上方四十度那根横梁已经出现了裂纹……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扫描仪，将刚才进门时扫视到的所有细节重新复位。
“苏婉，照片！”李长生指着墙上那些血淋淋的名字。
苏婉瞬间领悟，强忍着烟熏睁开眼，对着那面刻满了冤魂名单的石墙连续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浓烟中惨白得刺眼。
“背上他，走！”
李长生单手发力，将骨瘦如柴的老七甩到背上。
此时，一根燃烧的断木带着火星子当头砸下，他甚至没有回头，仅凭听觉和脑中的空间坐标，一个侧身滑步，断木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地火星。
“排污管在哪个方向？”李长生在浓烟中低吼，视线已经被熏得发红。
“西北角！那里的地质结构最薄，连着外头的排洪沟！”苏婉抹了一把眼泪，紧紧攥着探照灯，在前方开路。
李长生稳了稳背上的老七，感觉到这具苍老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那只残缺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仿佛抓着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地堡上方的裂缝越来越大，泥土伴随着火星不断陷落。
李长生盯着前方那处泛着酸臭味的黑洞，那里是全村最脏的地方，却也是现在唯一的活路。
那种发酵了几十年的酸腐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李长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腾出一只手，把背上的老七往上托了托，老头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可那双残缺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的肩膀，勒得李长生锁骨生疼。
“憋着气，苏婉，跟紧了。”
李长生低声嘱咐了一句，一头扎进了狭窄的排污管。
管子里积满了滑腻的淤泥，每挪动一步，膝盖都像是在腐烂的烂泥里搅动。
头顶上方，地堡坍塌的闷响和热浪还在持续，像是有只巨兽在身后不断咆哮。
这就是封门村。
面上看着是祖宗规矩，地底下全是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五分钟后，当李长生推开那块锈蚀的铁栅栏，带着一身恶臭从巷道的排污口爬出来时，雨水兜头砸在脸上，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清爽。
可这丝清爽没维持过三秒。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雨幕，正好晃在李长生的眼睛上。
他本能地眯起眼，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片刺眼的紫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