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在八十一岁那年,终于做成了那件事。
她把苏家五代人的推演术笔记——苏秀兰的、苏瑶的、苏念的、她自己的——全部数字化了。不是简单扫描存个档,是逐字逐句录入,分类,做成了可检索的电子数据库。她请了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帮忙搭建了网站框架,剩下的内容整理全她自己来。
这个工作她断断续续做了六年。从七十五岁开始。
七十五岁那年她退休了,从推演术学校的管理岗位上退下来,退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借了一摞关于数字档案馆建设的书。苏念归——她的女儿,今年四十出头,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看到那摞书的时候说:"妈你这是要干嘛?"
"建个数据库。"
"什么数据库?"
"苏家的。"
苏念归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她就是整理整理旧笔记。直到苏念安把苏秀兰那本快散架的手抄口诀从铁盒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电脑里敲的时候,苏念归才知道她妈是来真的。
那些泛黄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些纸脆得碰一下就碎,她用小刷子蘸了稀释的胶水加固,等干了再翻。苏秀兰的字是毛笔写的,繁体,竖排,有些字迹糊了,她拿放大镜看,辨认不出来就拍照发给苏念归帮忙查。苏瑶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录到苏瑶的字迹时,她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像是在跟外婆打一个照面。
六年的时间里,她的眼睛从老花一百度涨到了三百度,手也开始抖了,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她没停。每天整理一点,有时候一个上午只录了三页,有时候状态好能录十几页。苏念归周末来看她,进屋看到的是满桌子的笔记本、放大镜、扫描仪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她妈坐在中间,老花镜滑到鼻尖,屏幕上开着文档和扫描件两个窗口。
"妈,你歇一会儿。"
"还有两页就录完了。"
"两页明天再录也行。"
"明天有明天的。"
数据库完成的那天,她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她亲手搭建起来的网站。页面很简洁,白底黑字,顶部写着"苏家推演术数字档案馆",下面一行小字——"献给所有想找到自己的人。"
里面有苏秀兰的推演术口诀手稿,苏瑶的推演委托记录和笔记,苏念的教学笔记,苏念安自己的研究心得和田野调查记录。时间跨度从清末到当代,五代人的笔迹,五种不同的纸张,全部变成了屏幕上统一的宋体字。
她把链接发给了苏念归。
苏念归打开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给苏念安打了一个电话。
"妈,你做了一件太外婆和外婆都没有做到的事。你让苏家的推演术永远不会丢失了。"
苏念安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字烂在箱子里。它们应该被看到。"
数据库上线之后,访问量超出了苏念安的预期。第一天就有几万次浏览,服务器差点被挤崩了。有人留言说"感谢你们把私藏变成了共享",有人写了很长的评论说这些笔记改变了他对推演术的认知,有人问能不能转载,有人说想来看看青玄观。
苏念安没有回复那些评论。但她每一条都看了。看的时候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也没扶,就那么眯着眼一条一条看下去。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九点多就躺下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放在枕边,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呼吸均匀,跟平时一样。
然后呼吸停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像一个人走完了很长的路,坐下来歇脚,歇着歇着,就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