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第二天早上八点去叫苏念安起床。
她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推开门——门没锁——走进去。
苏念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面色安详，嘴角平的，没有笑也没有皱。她睡得很安静，像平时一样。苏念归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
没有回应。
她伸手碰了碰苏念安的脸。凉的。不是刚凉的那种凉，是凉透了的那种。
她没有慌。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看了看苏念安的手——一只手放在枕边，枕边压着一张小字条。
字条不大，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打孔的毛边。上面是苏念安的字，笔迹微微有些抖——毕竟八十多岁了——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念念归，推演盘给你，数据库给全世界。"
苏念归看了很久。字条被苏念安的手压着，压出了一道折痕。她把字条轻轻抽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苏念安的葬礼在青玄观举行。跟苏瑶一样，跟宋守一一样，跟苏秀兰一样——骨灰埋在那棵槐树的根旁。那棵槐树下面已经埋了好几代人的骨灰了，它的根扎在泥土里，扎在骨灰里，吸收了多少代人的东西，谁也算不清。它长得比附近任何一棵树都茂盛，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连隔壁的银杏都被它压了一头。
苏念归站在槐树下，看着苏念安的骨灰被埋进土里。土一把一把地盖上去，最后填平了，拍实了。她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贝壳——拇指盖大小的那种，螺旋纹的，是从海边捡的。
"妈，你喜欢海，一直没有时间去看。这颗贝壳是从外婆去过的那片海滩上捡的。你带在身边，替你去看看。"
她把贝壳放在新土上，用手指摁了摁，让它嵌进土里。
葬礼上她没有哭。送走了最后一个来吊唁的人之后，她一个人回到槐树下，坐在竹椅上。竹椅已经很老了，坐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但还能坐。她把推演盘从锦囊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盘面上的字符很多已经磨损了，有些刻痕浅得要用指甲去抠才能感觉到。但每一个字符的位置她都记得，从小看到大的，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启"字。
铜面是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任何反应。
她把手收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
她把推演盘收进锦囊，系好系带。站起来，走到正殿里，在苏秀兰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香点着了，烟丝细细地往上飘。她把香插进香炉，灰落在香炉边上，一小撮白灰被穿堂风吹了一下，散了一点。
"太外婆，我妈说，推演盘给我，数据库给全世界。我想，她做得对。"
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截，灰弯了，挂在那里没掉。苏念归看着那段香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香炉的边沿，灰断了，落在炉底，跟其他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