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把推演盘从锦囊里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
灯是暖黄色的，光照在铜面上，那些字符的刻痕在光里投下极细的阴影。她凑近了看。
"生"字是最先磨损的。这不难理解——五代人，每个人第一次学推演术，第一个激活的都是"生"。苏秀兰画下它的时候，刻痕应该很深，一百多年过去了，无数根手指按过它、摸过它、划过它，那些指腹像水一样，一遍一遍地冲刷，把刻痕里的铜一点点带走。现在"生"字的线条已经浅得几乎看不清了，要侧着光看才能辨认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铜面，刻痕还在，但很浅了，像一条快要被风沙填平的沟渠。
其他字符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寻"字的左边一笔已经磨没了，只剩右半边，孤零零的。"远"字的底部模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原来的笔画走向。"安"字还算完整，但边角也圆了，没有了当初刻下时的锋利感。
只有"封"和"启"，因为极少被触碰，反而还保持着最初的样子。"封"字的刻痕清晰、深刻，棱角分明。"启"字也一样——依然锋利，像是这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像是它一直在等着它的那一刻。
苏念归把推演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符，但有一道长条的刮痕，不知道是哪一代人留下的，也许是苏秀兰，也许是苏瑶，也许更早。铜面经过一百多年的氧化，颜色已经从当初的金黄变成了暗沉的褐色，像一块老石头。
她又翻回正面，手指一个一个地划过那些字符。从"生"到"安"到"寻"到"远"到"鉴"，每一个她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指尖划过刻痕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些温度——不是铜的温度，是指纹的温度。苏秀兰的，苏瑶的，苏念的，苏念安的，还有她自己的。五代人的指腹按过同一个位置，那些纹路和温度已经渗进了铜的分子里。
她拿起手机，对着推演盘拍了一张照片。正面，铜面朝上，灯打在上面。拍完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些磨损的线条像一道道浅浅的沟壑，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几乎消失了。她又把它挪到窗边，借着自然光拍了一张，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刻痕的阴影拉长了，反而比直射光下看得更清楚。
她想了想，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这个盘上的字符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了。但它帮五代人找到了方向。我觉得它比任何一块崭新的推演盘都好看。"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下了，没管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回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
通知炸了。
那条帖子的转发量和评论量在两个小时内就超过了她之前所有帖子的总和。评论区里有人写——"这是文物，要好好保存。"有人说——"它磨损的不是线条，是五代人的指纹。"有人问这是什么材质的，有人问在哪里可以看到实物，有人问苏家推演术数字档案馆的链接。
苏念归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复。但她每一条都看了。
看到那条"它磨损的不是线条，是五代人的指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她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推演盘。台灯的光照着它，铜面上那些浅浅的、快要消失的字符在光里忽隐忽现，像是呼吸一样。
她想了一个问题——这个盘已经磨损到这种程度了。它还能传给第六代吗？还是说，它注定会在她的手里，成为最后一代守护者？
她伸手把推演盘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铜面的边缘有一处微微翘起，大概零点几毫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指甲按了一下，翘起的那块没有弹回来，也没有断，就那么翘着，像一片翘起的指甲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