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青玄观住下来之后,发现日子跟自己想象的差不多。
不比城里热闹,但也不冷清。每天天不亮她就醒了,几十年的生物钟改不了。起床,穿衣服,开门,扫院子。扫帚是竹的,用旧了,扫起来"沙沙"的,声音很轻。院子不大,十来分钟就扫完了。然后烧一壶开水,泡一杯茶——绿茶,便宜的,散装的,但喝着顺口。
她坐在槐树下喝茶,等天亮。
天亮了之后,光线从山那边照过来,先照到树冠,再照到院子,最后照到她坐着的竹椅上。竹椅的坐垫换过好几回了,现在垫的是一块旧棉布,蓝色的,洗得发白。
她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子面有一道裂纹,她没在意。石凳是配的,矮矮的,坐上去硌屁股。她说——"以后有人来看我,就在这里喝茶。"
来看她的人不多。苏念安周末来,有时候苏念归放假也来。偶尔有爬山的人误打误撞走进青玄观,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槐树,看看正殿,拍几张照片就走。
有一天下午,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小伙子走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运动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爬野路上来的。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苏念坐在槐树下喝茶,走过来。
"婆婆,这里是道观吗?能进去看看吗?"
"能。你看吧。"
小伙子去正殿转了一圈,出来又看了看那棵槐树,仰着头看了半天。
"这树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了。"
"嚯。"小伙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犹豫了一下,问——"婆婆,我听山下的老人说,青玄观以前住过一个很会算命的,叫什么苏半仙?"
苏念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住过。她是我妈。"
小伙子瞪大了眼睛。"真的?那苏半仙——你会算命吗?"
苏念摇了摇头。"不会。我只学会了泡茶。"
"啊?"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这茶好喝吗?"
"你自己尝尝。"苏念给他倒了一杯。
小伙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还行。有点苦。"
"苦就对了。这茶便宜。"
小伙子笑了,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了谢走了。
苏念看着他背着包走出院门的背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有点苦。她没在意。她这辈子喝什么茶都觉得行,不挑。苏瑶在的时候泡什么她喝什么,苏瑶走了之后她自己泡,也是随便抓一把茶叶扔杯子里,开水一冲就完了。
她确实只学会了泡茶。
苏瑶从来没有要求她变成"苏半仙第二"。苏瑶教她推演术的基础,教她认识每一个字符的含义,教她怎么管理学校,怎么跟学生沟通,但从来没有说"你要成为我"。苏瑶只说过一句话——"你成为你自己就行。"
她这一辈子做的最好的事,不是继承了推演术。是让推演术因为她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她把苏瑶一个人扛着的小作坊,变成了一所有体系、有课程、有考核的学校。她把口口相传的手艺,变成了可以记录、可以复制的教学体系。她不是推演术最强的那个人,但她是最会教的那个人。
苏念安说过——"妈,你比外婆会教。外婆只会自己做,你能让别人也学会。"
她听了挺高兴的。这比说她"算得准"让她高兴。
苏念在青玄观住了二十多年。春天看槐树发芽,夏天在树荫下乘凉,秋天扫落叶,冬天晒太阳。日子过得慢,但每一天都装得满满的——扫院子是满的,泡茶是满的,坐在槐树下等天亮也是满的。
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也是坐在那把竹椅上。跟苏瑶一样。下午,有太阳。茶杯放在石桌上,茶还剩半杯。苏念安赶上来的时候,茶已经凉了。竹椅的扶手上有一道新的裂纹,从她最后一次握住的地方开始,往椅背方向延伸了大约两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