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是周六上午到的青玄观。
跟每个周末一样，她在镇上的水果店买了两斤橘子，提着袋子走山路。二十分钟的路，走到一半歇了一次，膝盖有点酸，四十几岁的人了，不像从前那么利索。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那杯茶。
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杯子是苏念平时用的那个搪瓷杯，白底蓝花，把手上掉了一块瓷。茶是满的，颜色深了，凉透了。杯子旁边压着一个信封，没封口。
苏念靠在竹椅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姿势跟平时打盹一模一样。
"妈。"
苏念安走过去，把橘子放在石桌上。叫了一声，没回应。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苏念的脸。凉的。不是那种刚凉的凉，是凉透了。她握住苏念的手，手也是凉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她没有慌。她在苏念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她抽出信纸，一张白纸，两行字，圆珠笔写的，苏念的笔迹——
"念念安，妈走了。那棵槐树，帮我好好照看。"
苏念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她走到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粝，温的，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
葬礼在三天后。
规模很小。苏念安、苏念归、还有几个跟苏念学过推演术的老学生，加起来不到十个人。没有通知外人，没有设灵堂，没有放哀乐。苏念生前说过——"走了就走了，别搞那些。"
骨灰埋在槐树下面。苏念安自己挖的坑，挖了一个下午。土是红的，跟磨憨的红土颜色不一样，但也是红的。她把骨灰盒放进去，一铲一铲地往上面盖土，盖到跟地面平了，又拍了几下，拍实了。
苏念归蹲在旁边，把一颗白色的小石头放在新土上。
"外婆，你在那边帮我看好太外婆和太外公。我放假了来看你们。"
一个跟苏念学过推演术的中年女人站在最后面，哭得鼻子通红。她抹了一把脸，跟苏念安说——"苏老师走得太突然了。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我那个推演案例的切入点不对。"
"她就是这种人。临走前还操心你的案例。"
"是啊。"女人又抹了一把眼泪。"她是我见过最耐心的老师。"
整理遗物的时候，苏念安在苏念的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发黄了，边角起毛了。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也旧了，颜色褪了一些，但还看得清。
三个人。苏瑶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还是黑的，笑着。顾深站在右边，年轻，瘦，穿着一件白T恤，也笑着。左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眯着眼睛。
那是苏念七岁那年拍的。搬进新家那天，邻居大爷帮忙拍的。门口贴着对联，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纸屑。
苏念安看了很久。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苏念的字——"1998年·星城·新家"。
她把照片放进自己的钱包里。钱包里还有一张苏念安自己小时候跟苏瑶的合照，两张照片并排插在透明卡位里。
那棵槐树在苏念下葬之后的那个春天，发了比往年更多的新枝。苏念安周末来看的时候吓了一跳——树冠的东南面密了一大片，嫩绿的叶子挤在一起，像有人往上面泼了一桶绿漆。连树干底部的老皮缝里都冒出了几根新芽，毛茸茸的，浅绿色的，顶着一层细白绒毛。
苏念安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发的枝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肩上、手背上。她闭上了眼睛，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她站了很久，久到光斑从脸上移到了脖子上。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但没掉下来。她用袖口蹭了一下，弯腰捡起石桌上那杯凉透的搪瓷杯，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壁。茶渍冲掉了大半，杯底还剩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冲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