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辞掉工作那天,她的组里正在做一个电商平台的推荐算法优化。leader叫老张,四十多岁,地中海,听说她要走,筷子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辞职?"
"嗯。"
"去哪?工资涨多少?"
"不是跳槽。回老家。"
"回老家干嘛?你老家有啥?"
"学东西。"
老张放下筷子,看了她半天。"你学什么?你已经是高级开发了,还想学什么?"
苏念归没回答。她端着食堂的餐盘站起来,想了想,回头跟老张说了句——"谢谢张哥这两年照顾。"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空着一块,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来的,浇水施肥都不用,自己就长了。写代码的时候,开会的时候,加班到半夜打车回家的时候,那块空就在那里,什么也填不上。
外婆苏念安管理的推演术学校,她去过几次。每次去都像参观——看看教室,看看学生,看看外婆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然后走人。她从来没坐下来认真听过一节课。小时候外婆教过她几个基础符号,她记住了,但没当回事。那时候她觉得推演术是老一辈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她学的是计算机,做的是算法,走的是另一条路。
但苏念去世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知道那些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苏瑶走了,苏念走了,外婆苏念安也七十多了。等到她也老了,那些故事就真的只剩数据库里的文字了。
她不想等失去了所有知道故事的人之后才开始后悔。
回星城的第一天,她去了青玄观。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把空了的竹椅,椅子上还放着苏念生前用的搪瓷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跟苏念安说了她的决定。
"妈,我想来学校读书。"
苏念安正在浇花,浇壶的水浇到一半停了。她看了苏念归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从基础课开始学。你是我的女儿,但在我学校里你就是个学生。没有优待,没有走后门。"
"我知道。"
"知道了就好。"苏念安把浇壶放在窗台上,水壶底磕了一下台面,"咚"的一声。"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排别迟到。"
上课第一天,苏念归七点四十就到了教室。教室不大,二十来个座位,来了十五六个学生,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的都有。她坐在第一排最左边,桌上放着新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苏念安八点整走进来。深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花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扫过苏念归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也没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讲课。
"今天第一堂课。推演术的本质——不是算命,是观心。"
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推演"。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很多人以为推演术是预测未来。不是。推演术是理解现在。你把一个人的现在理解透了——他的处境、他的选择、他的性格、他走到这一步的每一步——你自然能看到他接下来会往哪走。这不是算命,这是逻辑。"
苏念归听得认真,手里的笔没停过。她第一次发现,苏念安讲的那些东西,跟她写代码时候用的逻辑是通的。推演术用一个符号系统去理解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计算机用一个算法模型去理解一组数据的分布规律。本质上都是——用一个系统去理解另一个系统。
"你们以后会学到,推演盘上的每一个字符,对应的是一种观察的维度。'生'是起点,'寻'是方向,'远'是纵深,'鉴'是判断。每一个维度都像一盏灯,照不到全部,但能照亮一部分。多亮几盏,看得就多一些。但永远别以为自己全看到了——你看到的只是光照到的地方。"
下课铃响了。学生陆续往外走,有几个过来跟苏念安打招呼。苏念归没走,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字。
"推演"两个字还在,粉笔灰落在粉笔槽里,堆了一小堆。旁边还有苏念安写的几个小字——"观心"。字不大,但笔画很稳。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以前她看推演盘上的符号,觉得像天书,跟她没关系。但今天听了一堂课之后,她忽然觉得那些符号不再陌生了。它们开始跟她说些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很微弱的、像信号一样的东西,在她的脑子里一闪一闪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推演术=理解系统的系统。跟编程的逻辑底层是一样的。"打完之后她又删了,觉得这个类比太粗糙了,配不上外婆讲的那堂课。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符号。是"生"字。画得歪歪扭扭的,起笔的地方墨水洇了一个点。她看了看,把那个点用指腹抹了一下,没抹开,反而蹭大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