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苏念安做了一件事。
她从镇上的苗圃买了一棵小槐树苗,让苏念归帮她扛上了山。树苗不重,一人多高,根部裹着一坨泥,用编织袋扎着。苏念归扛着它走了二十分钟山路,到青玄观的时候肩膀酸了。
"妈,扛不动了,就种这儿吧?"
"种老槐树旁边。往左三步。"
苏念归往左走了三步,把树苗放下来。苏念安蹲下,用手扒拉开地上的落叶和碎石,用铲子挖坑。土不硬,挖了半尺深就够了吧。
"再深点。"苏念安说。
"半尺不够?"
"你太外婆当年种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挖了一尺半。"
苏念归又往下挖了一尺。坑挖好了,苏念安把树苗从编织袋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扶正了,让苏念归往里面填土。土填到一半,苏念安用手把土围着树根按实了,再继续填,填满了,又按了一遍。
"水呢?"
苏念归从屋里端了一盆水出来。苏念安接过去,慢慢地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带出一点气泡,"咕嘟"响了一下。
小树苗细细的,树干大概只有大拇指粗,枝条上刚冒出几片嫩叶,风一吹就弯了。但根扎下去了。
苏念安蹲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棵小树。
"等你长大,推演术应该就真的传开了。到时候这棵小树的树荫下面,也会有人坐着看书、泡茶、发呆——像我们一样。"
苏念归站在旁边,看着她妈蹲在两棵槐树之间的样子。一棵是一百多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树冠遮了半个院子。一棵是刚种下的新苗,细得像根筷子,叶子还没巴掌多。
她忽然觉得她妈种的不是一棵树,是一个一百年后的画面。一百年后她们肯定都不在了。但这两棵树会替她们站在这里。老的那棵可能已经倒了,新的那棵可能已经长成了大树,树荫底下坐着的人不是姓苏的了,是谁都不一定。
"妈。"
"嗯?"
"你种这棵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外婆当年种老槐树的时候,是不是也蹲在这里,跟你一样的姿势?"
苏念安想了想。"大概吧。不过她那会儿肯定没我这么费劲,她年轻。"
"那棵树她种的时候多大?"
"你外婆说,大概跟这棵差不多高。一人多高。"
"那它长了一百多年才长成这样。"
"嗯。急不了。"
那天晚上苏念归住在青玄观的厢房里。床是旧的,褥子薄,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两棵槐树的树冠在空中连在了一起,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整个青玄观的院子。树荫底下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推演盘,铜面在阳光里反着光。有人在写字,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闭着眼手指按在盘面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梦里的阳光很好。暖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跟苏念安说了这个梦。苏念安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沙沙"地响。
"那这个梦比我种的那棵树长得还快。"
苏念归站在青玄观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两棵槐树。老槐树的枝干微微倾斜了,不是被风吹的——是年岁久了,主干的重心偏了。偏的方向正好朝着小槐树那一边,像一个人弯下腰,在俯身教旁边那个小的该怎么长。
小槐树最顶端的那片嫩叶上挂着一颗露珠,太阳刚出来,光照上去,露珠亮了一下,掉了下来,砸在根部新培的土上,渗进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