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有一个习惯,雷打不动。
每年春天,三月下旬,槐树刚冒新芽的那几天,她会去青玄观,站在正殿门口台阶的第二级上,举起相机,拍一张老槐树的照片。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时间——下午两点左右,光线最稳的时候。
从她二十岁那年开始拍第一张。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用的是她爸留下的旧胶卷相机,海鸥的,快门按下去"咔嚓"一声,得手动卷片。后来胶卷不好买了,换了数码的,佳能,用了十几年,又换了手机。但不管用什么拍,位置和角度从来没变过。
到现在拍了快四十年了。
她把这些照片按年份排列,做了一本相册。相册是她自己用硬纸板和棉线手工装的,封面贴了一张最早的胶卷照片——1984年春天,老槐树的树冠比现在小了将近一半,树干也没现在粗,但已经是一棵大树了。相册封面她用毛笔写了五个字——"一棵树的四十年"。
前二十年的照片是胶卷拍的,色彩偏暖,有些泛黄了,边角有霉点。后二十年是数码的,清晰度高,色彩还原准。翻看的时候,能看到槐树在同一个角度下慢慢变化——树干一年比一年粗,树皮上的裂纹一年比一年深,枝杈一年比一年多。有一年春天树冠的东南面突然秃了一大片,后来苏念归查了一下,是头年冬天冻害,那年最低温破了纪录。第二年春天又长回来了,新叶比旧叶颜色浅一个色号。
也能看到拍摄技术的变化。胶卷年代的颗粒感,早期数码的像素噪点,后来手机拍的算法涂抹痕迹。树是同一棵树,但照片的质感一代一代地在变。
有一次她把相册带到青玄观,搁在厢房的桌上。那天来了几个游客,有人翻了翻相册,其中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摄影师看了十几分钟,抬头说——"这组照片如果办个展览,一定很好看。"
苏念归当时没接话。但第二年春天,她真的在青玄观的厢房里办了一个小小的摄影展。就是把四十年的照片按年份排列,贴在厢房四面墙上,没有裱框,就用图钉按着。展名就叫"一棵树的四十年",毛笔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门口。
来看的人比她预想的多。有爬山顺路进来的,有专门从星城赶来的,有摄影爱好者,也有对推演术感兴趣的学生。厢房不大,站满了也就二十来个人,门口还排着队。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灰色棉袄,站在最早的那几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苏念归在旁边给她倒水,老太太没接,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照片。
"你是苏半仙的什么人?"老太太忽然问。
"我是她的曾孙女。"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把她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
"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你太外婆的直播。她帮过我一个很大的忙。"她的声音不太稳,"我一直想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可惜没有机会了。"
苏念归看着她。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大概是这个年纪的人,眼泪已经不太容易出来了。
"您可以把谢谢说给那棵槐树听。太外婆就埋在那棵槐树下面。"
老太太点了点头,慢慢走出厢房,穿过院子,走到老槐树前。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些什么。苏念归没有凑过去听。她站在厢房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看着她对着树干微微鞠了一躬。
老太太走了之后,苏念归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有一块翘起来的薄片,边缘卷着,她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回去。
"太外婆,今天有人来看你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树上的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啾"一下,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找到鸟在哪根枝上,只看到枝叶间漏下来一片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