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二的晚上。
那天苏明理打电话过来，跟她讲推演术算法模型的进展。讲了二十分钟，苏念归全程只说了四个字——"嗯"、"好的"、"行"、"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她不是不想接话。是真的接不上。
苏明理说的那些词——特征向量、损失函数、训练集、过拟合——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她只能点头，在电话这头点头，虽然女儿看不到。
她不想每次女儿跟她讨论工作的时候，她只能点头。
第二天她就在网上找了一个面向零基础的编程入门课，Python语言的。免费的，视频教程，一共六十节。她把课程链接收藏了，当天晚上就开始看第一节。
第一节讲的是"什么是变量"。
"变量就像一个盒子，你往里面放一个东西，它就记住了。"
苏念归想了一下。这跟推演术里的"生"字符有点像——"生"就是设定初始条件，把一个信息固定下来，作为推演的起点。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变量=生字符？"
她的进度很慢。每天晚上看半小时，跟着做练习。一个简单的循环结构她看了好几遍才理解——"就是重复做一个动作，对吧？"她自言自语，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箭头，写了"重复=推演术里的迭代推演"。
有时候她看不懂，就倒回去重看。有时候看困了，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地拖了一条线。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六十多岁的人了，又不赶着找工作。
学了一个月之后，她能勉强看懂苏明理写的一些简单代码了。
那天晚上她给苏明理打电话。
"念念，你之前写那个循环，我今天看懂了。就是——重复做一个动作，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你真的去学了？"
"学了。不太难，就是入门有点枯燥。"
"你学了什么语言？"
"Python。网上找的课，免费的。"
"哪个平台？"
"就那个——慕课网。零基础入门。"
苏明理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那种，带着一点鼻音的。
"妈，你六十多了还学编程。"
"六十多怎么了。你太外婆七十多了还在学开直播呢。"
"那倒也是。"
"你以后跟我说你那个模型的事，我至少能听懂一半了吧？"
"你学了一个月能看懂循环结构，已经挺快了。我大学同学第一次学循环的时候，有人哭了。"
"不至于哭吧。就是绕了几个弯而已。"
苏明理后来把这件事跟她同事说了。她同事叫小陈，二十五六岁，戴黑框眼镜，做前端的。小陈听完之后说——"你妈好酷。六十多岁了还学编程。"
苏明理靠在工位椅背上，转了一圈。
"她不是为了学编程。她是为了能跟我聊我的工作。她说'我也想懂你在做什么'。"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真好。"
"嗯。"
学了半年之后，苏念归写不出什么复杂的程序，但她已经能跟苏明理聊一些技术话题了。有一次苏明理跟她解释神经网络的基本原理——输入层、隐藏层、输出层，每一层的节点都在做信息的筛选和传递。
苏念归听完之后想了想。
"你这个跟推演术的'鉴'字符有点像。'鉴'就是从大量信息里提取出关键的那一条。你这个神经网络里的隐藏层，做的不就是这个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你这个比喻比我们教授讲的还清楚。"
"真的？"
"真的。我们教授讲了四十分钟PPT，全班一半人没听懂。你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那是因为你们教授不会推演术。"
苏明理笑了。苏念归也笑了。
那天晚上，苏念归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推演术和代码，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底层都是同一件事——找到规律，然后用它解决问题。"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够准确，在"找到规律"前面加了两个字——"从混乱中"。改成了"从混乱中找到规律"。然后又在"解决问题"前面加了三个字——"去帮助人"。
她放下笔，看了看那行字。笔记本上之前几页都是她的编程课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没懂"两个字，旁边画了问号。翻过来这一页，只有这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笔帽搁在笔记本旁边，没盖回笔上，墨水在笔尖上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深蓝色薄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