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六十岁那年,得了一个国际奖项。
全称叫"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杰出贡献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的,表彰她在推演术数字化保存和传播方面的工作。她是第一个拿这个奖的中国人。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青玄观的访客一下子多了好几倍——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了看看那个放在玻璃罩子里的推演盘。
颁奖典礼在巴黎,一个很大的会议厅。苏念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上衣,盘扣的,是她自己挑的料子,找老裁缝做的。她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很亮,照得她眯了一下眼,台下几百张陌生的面孔,大部分是外国人。
她对着话筒,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个奖不是替我领的。"
台下安静了一下。
"是替我去世多年的母亲苏念安领的。也是替我外婆苏念领的。也是替我太外婆苏瑶领的。也是替我们苏家的始祖苏秀兰领的。她们,才是真正应该站在这里的人。"
台下响起了掌声。她顿了顿,等掌声落下去。
"我做的工作,只是把她们留下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真正了不起的是她们。在那么困难的年代,用一块铜盘,帮了那么多的人。她们没有得过任何奖,没有上过任何台。我太外婆苏瑶,在直播间零个人在线的时候,一个人对着手机说了十几分钟。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听到,但她说了。后来有人听到了。后来很多人听到了。"
她又停了一下。
"她们比任何奖都重。"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比第一次长。
颁奖典礼的录像传回了国内。苏明理第一时间把视频发到了苏家家族群里,配了一句——"我妈帅不帅?"下面跟了一串大拇指和鼓掌的表情。苏念归在群里回了一句——"你们别转了,我都不好意思了。"然后又有人转了一遍。
苏明理又把视频发给了几个朋友看。她同事小陈看完之后说——"阿姨讲话太有底气了。那句'她们比任何奖都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念归从巴黎回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青玄观。
她拎着那个奖杯的盒子,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到了青玄观。院子里没人,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进正殿,把奖杯从盒子里取出来。
奖杯是水晶的,透明的,底座上刻着她的名字和奖项名称。她把它放在了推演盘的玻璃罩旁边。
一个崭新的奖杯,一个磨损到几乎看不清字符的推演盘,隔着一层玻璃,并排放着。水晶的棱角在正殿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几道细碎的彩虹,落在推演盘暗沉的铜面上。
苏念归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这个奖杯就像是推演盘上的一个新字符。苏秀兰当年刻下了七个——生、安、寻、远、鉴、启、封。一百多年过去了,五代人用这块盘走完了各自的路。现在盘上的字符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路并没有断。
如果这个奖杯是一个字符的话,它的名字应该叫"达"——到达的达,达成的达,通达的达。
她伸手摸了摸奖杯的底座。底座是金属的,凉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跟推演盘铜面上那些被指腹磨圆了的刻痕,触感竟然有些像。
正殿的门没关,穿堂风把香炉里的烟吹歪了,一缕青烟横着飘过案台,从奖杯和玻璃罩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