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视频在苏家群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苏明理翻着群消息，数了一下，同一条视频被转了至少七八次，是不同的人转的，有些还配了不同的感言。大伯转的时候配了句"咱家的光荣"，二姨转的时候配了句"念念归从小就争气"，表姐转的时候啥也没配，就甩了个大拇指。
苏明理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妈帅不帅？"
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清一色的大拇指和鼓掌。苏念归在群里回了一句——"你们别转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然后又有人转了一遍。
苏明理笑了半天，退出群聊，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她翻到几个月前发的那条——苏念归站在青玄观槐树下的背影照——底下的评论里有人问"这是你妈？好有气质"，她当时回了一个"必须的"。
现在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颁奖典礼的截图——苏念归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一帧，字幕正好卡在"她们比任何奖都重"那句话上。配文就一句话——"我妈说她不重要。但我觉得她特别重要。"
青玄观现在归苏念归的学生林小语在打理。林小语三十五六岁，跟苏念归学了八年推演术，算是关门弟子。她把视频投到了教室的投影幕上，放给来上课的学员看。
视频放到苏念归说"她们比任何奖都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十几个学员拍了一阵，有人还喊了一声"苏老师牛"。
视频放完了，一个年轻的女学员举手。
"林老师，苏老师的太外婆——就是那个零人在线直播的苏半仙吗？"
"对。她太外婆叫苏瑶，当年在星城，是第一个在直播里帮人做推演的人。刚开始没人看，她就一个人对着手机说。后来人慢慢多了，最多的时候在线几万人。"
"那她后来呢？"
"后来她把推演术学校交给了我外婆苏念，苏念又交给了我母亲苏念安，苏念安又交给了苏老师。一代传一代。"
学员们安静了一会儿。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确实不知道苏半仙是谁。他们来学推演术的时候，苏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那个名字——"苏半仙"——还是被传下来了，像一颗种子，从一个人手里落到另一个人手里，每一代人都往上面浇了一点水。
苏念归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觉得失落。
她有一次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苏老师，你希望别人怎么记住你？"
她想了想。
"我希望别人不要记住我。记住推演术就行了。我只是一个传了五代没有把它传丢的人。传完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苏念归'这三个字，不重要的。"
记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那您觉得什么才是重要的？"
"推演术帮到了多少人。那些人过得怎么样。这才是重要的。我不重要。"
采访播出之后，苏明理把那段话截了下来，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妈说她不重要。但我觉得她特别重要。"配图是苏念归站在青玄观槐树下的一张背影照。照片里她穿着深蓝色的上衣，头发花白了，背微微有点驼，但站得很稳。槐树的树冠在她头顶撑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数很快就过了一百。苏明理没有一一回复，她翻到底部，看到有一条来自她大学同学的评论——"你妈说的那句话，比获奖感言还戳人。"
苏明理用拇指摁了一下那条评论旁边的爱心，心变成了红色。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和苏念归的私聊，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苏念归回了一个字——"鱼。"
苏明理正要锁屏，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念归又发了一条——"鲫鱼。红烧。多放点蒜。"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涌出来，她夹在人群里往外走，路过站台的广告灯箱，灯箱里是一张某品牌手机的巨幅海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代码。她瞥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行——是一个for循环。她妈应该能看懂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