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理的推演术算法模型更新到第四版了。
准确率从初版的百分之六十几涨到了八十五以上,在几个标准测试集上的表现已经超过了市面上大多数的逻辑推理模型。苏明理把最新的测试报告发给了苏念归,附了一张截图,上面是模型的各项指标,绿色的一串数字。
苏念归看着那些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不支持女儿。她支持。从一开始就支持。苏明理做这件事的初衷是对的——让更多人理解推演术是怎么运作的,把苏家五代人摸索出来的东西变成可复制的、可传播的。这是好事。
但她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压着,没说出口。
如果推演术真的变成了一门可以被算法复制、被机器执行的"技术"——那它还算不算苏家守护了五代人的那个"秘密"?
她没有把这个困惑告诉苏明理。苏明理正干得热火朝天,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眼睛里全是数据。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但她也没完全咽下去。
那个周末她去了青玄观。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爬了二十分钟山路,到了之后先去正殿上了柱香,然后走到老槐树下,坐在竹椅上。竹椅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松了一些,坐下去"咯吱"响了两声。
她端着茶杯,对着那棵老槐树坐了一会儿。
"你说,我把推演术变成了人人都能学的东西。我做得到底对不对。"
风吹过来,叶子响了一阵。
"太外婆,如果她还在,她会支持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鸟从树冠里飞出来,扑棱了两下翅膀,落到正殿的屋脊上,歪着头看她。
她坐着没动,看着那只鸟。鸟也看着她,对视了几秒,鸟转过头去啄自己的翅膀。
然后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太外婆苏瑶当年,把推演术教给了苏念。苏念又教给了苏念安。苏念安又教给了她。她又教给了她的学生。学生又教给了更多的人。每一代人都在把推演术往更远的地方传了一点。从一个人到一个家庭,从一个家庭到一间书店,从一间书店到一所学校,从一所学校到一个网站,从一个网站到一个算法模型。
她做的只是把这个"传"从口口相传变成了数字化的、可复制的。这是量变,不是质变。
质变在苏秀兰决定把推演术教给苏瑶的那一天就已经发生了。从那一刻起,推演术就不再是"一个人的秘密"了。它变成了"可以传下去的东西"。而可以传下去的东西,注定有一天会被传到所有人都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苏明理发了一条消息。
"明理,你的模型好好做,妈妈支持你。推演术不怕被复制,怕的是没有人再记得它。你让它被更多人知道,就是最好的传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石桌上。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苏明理回了四个字——"谢谢妈。"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苏明理打字从来不加句号,今天加了一个。
苏念归看着那四个字和一个句号,笑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凉茶入嘴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回甘还在,淡淡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秘密的意义不在于被守护,而在于被传递下去。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最后只是一个人的秘密,传下去的才是所有人的财富。"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所有人"三个字有点大,但想了想也没改。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朝着窗外。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了一道斜斜的影子,刚好压在"传递"两个字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