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七十岁那年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关闭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第二件是搬到了青玄观。
她发了一篇告别文章，不长，三百来字——
"说了够多了。剩下的时间该听别人说了。感谢这些年关注苏家推演术的每一个人。数据库还在，学校还在，模型还在。我不在了，但这些东西都在。够了。"
文章发出去之后，留言区两天之内收到了上万条留言。有人舍不得，说"苏老师你别走啊"。有人祝福，说"苏老师好好休息"。有人回忆她这些年说过的话，引用了她在颁奖典礼上那句"她们比任何奖都重"。有人贴了她几年前直播时的截图，弹幕密密麻麻的。
苏念归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但她在关掉页面的最后那一下，把那些留言从上往下翻了一遍。翻了二十多分钟，翻到拇指酸了。有些留言很长，写了好几段，有些就一句话。有一条留言只写了五个字——"苏老师保重。"
她关掉了手机。
之后她打包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套茶具，叫了辆车去了青云山。青玄观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的树冠更大了，小槐树也长高了不少，树干比她刚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倍。两棵树的枝条在空中快碰到一起了。
她住进了苏念安当年住过的那间厢房。床换了新的，桌子还是旧的，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早死了，花盆里只剩干硬的土。她把土倒掉，洗了花盆，去镇上买了一盆新的绿萝，搁在窗台上。
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起，扫院子，烧水，泡茶，看书。下午睡一觉，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晚上早早熄灯，不开电视，不开手机。
有一次她在槐树下看书的时候，一只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你哪来的？"
猫没回答，舔了舔爪子。
"饿了吧。"
她回屋拿了块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猫闻了闻，吃了两口，走了。
第二天猫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就成了固定的事——她每天下午泡完茶，掰一块馒头放在院墙根底下。猫来了就吃，不来她就把馒头渣扫掉。
有个周末，一个爬山的游客走进了青玄观。四十来岁的男人，背着登山包，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苏念归坐在槐树下喝茶，走过来。
"婆婆，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她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苏念归吗？她好像不住在这里了。我以前看过她的直播，想来见见她。"
苏念归笑了一下。
"她住在这里。只是不太说话了。"
游客愣了一下，没听懂。他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应该不是他要找的人，就没再问。他拍了张槐树的照片，道了谢走了。
苏念归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院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泡了有一会儿了，味道淡了一些，但还行。
说了一辈子的话，她确实累了。
关闭社交账号一个月之后，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地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青云山青玄观 苏念归收"。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模糊了，看不清从哪里寄出来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
是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一道折痕横在中间。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间很小很旧的屋子里，面前摆着推演盘，手指按在盘面上，正对着镜头笑。屋子很小，墙上贴着一张日历，能看清年份和月份。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谢谢你，也谢谢你太外婆。"
苏念归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是苏瑶。她认得那个笑容，那个推演盘，那间出租屋。那是苏瑶刚开始做推演的时候，大概三十来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
她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看了看信封里面——确实只有这一张照片，没有别的。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下午的光又看了一遍。苏瑶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依然清晰，推演盘上的字符也还能辨认出几个。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水印，洇开了，把苏瑶的袖口晕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