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住进青玄观的第一年,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扫完院子,她会在老槐树前站一会儿,说一句"早"。晚上熄灯之前,她从窗户探出头,再说一句"晚安"。两棵树——一棵老的一棵小的——她各说一遍。
她知道有些人觉得跟树说话是神经病。但她不在乎。老的那棵见证了几代人的来来去去,苏瑶在它底下坐过,苏念在它底下坐过,苏念安在它底下坐过,现在轮到她。小的那棵是她亲手种的,还在长,还在学。它们都是她的家人。
那一年,老槐树的叶子比过往哪一年都绿。
苏念归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雨水好,也许是土质变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但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叶子浓密得几乎看不见天,绿得发黑,像泼了一层厚漆。树荫把整个院子遮了大半,她坐在竹椅上,连遮阳帽都不用戴。
她觉得这棵树大概知道她回来了。
那年夏天她开始做一件事——手抄苏秀兰留下的那本《你若安好》。
原稿放在推演盘的盒子里,纸已经脆了,翻一次掉一次纸屑,边角一碰就碎。她每次拿出来都要先静坐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敢翻。有一次翻到某一页,纸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她吓了一跳,赶紧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手心全是汗。
从那之后她不敢再翻了。
但她想把那些字留下来。
她买了一本新的硬皮笔记本,一支圆珠笔,坐在槐树下,把原稿摊在膝盖上——用手机拍下每一页的照片,放大了看,一笔一画地抄。
苏秀兰的字是毛笔写的,繁体,竖排,有些地方墨迹洇了,辨不出来。她就拍照发给苏明理,让苏明理帮她查。苏明理有时候也认不出来,就拿去问搞古文字研究的同事。
一天抄两三页。多了眼睛受不了。
她抄了整整三个多月。抄完的那天,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磨出了一个硬茧,圆珠笔按出来的,微微发红。她摸了摸那个茧,硬硬的,按着不疼。
她翻开手抄稿的最后几页看了看。字迹比开头几页松了一些,到后面越写越放松,不像刚开抄时那么紧。苏秀兰写的那些日常——洗衣服、晒太阳、等一个人回来——被她用圆珠笔一笔一画誊到了新的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用力重了,把纸压出了痕。
有一天她翻到苏秀兰写的一段——"今天去河边洗衣服,水很凉,但太阳很好,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回来的路上看见一棵槐树开了花,白的,香得很。"
苏念归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槐树没开花,还不到花期。但她觉得,隔着这么多年,她好像跟苏秀兰一起,在那条河边洗了一次衣服。水凉,太阳好,后背暖。
她跟苏明理视频的时候,把手抄稿拿给苏明理看。苏明理凑近屏幕,把每一页都翻着看了一遍。
"妈,你这字比太外婆的端正。但——没有她的有劲。"
"废话。她是用毛笔写的,我是用圆珠笔写的,能比吗?"
"也是。毛笔有毛笔的力道,圆珠笔有圆珠笔的清楚。各有各的好。"
"你这话说得跟你搞算法似的,什么都讲个各有各的好。"
苏明理笑了。
苏念归把手抄稿收好,走到正殿,打开推演盘的盒子,把手抄稿和原稿放在一起。原稿用棉纸包着,手抄稿用笔记本装着,一旧一新,并排放进盒子里。
"奶奶,我替你又抄了一份。这样就算原件彻底碎了,还有我这份,也不怕了。"
盒子的盖子合上的时候,"咔"的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正殿里听得很清楚。盒子角落的铜扣扣上了,扣眼有点松,扣进去的时候往左偏了一点点,没完全对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