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九十一岁那年的一个夏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宽阔的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白的灰的,一颗一颗的。水不深,大概只到小腿。她站在水里,脚底踩着石头,凉的,但不算冰。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苏瑶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直,站在对岸的浅水里,朝苏念归笑了笑。
没有说话。就是笑。
苏念归站在河中间,水从她脚踝旁边流过去,发出很轻的声音。她想往前走,走到对岸去,但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水很清,脚看得清楚,没有被什么东西缠住。
她又抬头看苏瑶。
苏瑶朝她招了招手。动作很慢,像是怕吓着她似的。像是在说——过来吧。
苏念归张了张嘴,想叫她,但没有声音出来。她想迈步,但脚不动。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她还有事没做完。推演盘还在正殿的盒子里,那本手抄稿刚抄完,苏明理的模型还在更新,学校那边还有几个学生的论文没看完——
苏瑶好像看懂了她的犹豫。
她放下了手。没有再招手。但她又笑了笑——不是失望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像是在说——不急,没关系。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在对岸的那片光里慢慢淡了。最后消失在一片白亮亮的光里,像雾散了一样。
苏念归站在河中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她张着嘴,想喊,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喊不出来。水从脚踝旁边流过去,凉的。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窗外天蒙蒙亮了。鸟在叫,叫声很碎,"啾啾啾"的,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后脑勺沉得厉害。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头晃了一下,她扶住床头稳住了。然后她发现枕头是湿的——一片水渍,从枕头的中间往右边洇开,形状不规则。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梦里哭的,也许是醒了之后哭的,分不清。
她下床,穿了鞋,走到院子里。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草叶上的露珠在鞋面上蹭了一排。她走到槐树下,坐进竹椅里。竹椅"咯吱"响了一声,比以前响得厉害了,坐垫也旧了,棉布磨得能看到里面的芯。
太阳从山那边慢慢升起来。先是一道光从山脊上冒出来,橙色的,然后整个太阳露出来了,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棵槐树上,照在她的脸上。
她眯着眼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冠还是那么大,叶子还是那么密。
"太外婆,你是不是来接我了。"
没有人回答。叶子在风里响了一下。
那天上午她给苏明理打了一个电话。
"明理。"
"妈?怎么了?大早上的。"
"妈妈可能要走了。你不要难过。妈妈这一辈子,过得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明理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急。
"妈,你在说什么啊。你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上周还去镇上买菜呢。"
苏念归笑了笑。"是挺好的。就是做了一个梦。觉得,差不多了。"
"什么梦?"
"梦见太外婆了。她在河对岸等我。"
苏明理没说话。电话里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了几拍。
"妈,我下午就过来。"
"不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请假了,周末来就行。"
"妈——"
"行了。挂了啊。你中午吃了吗?"
"还没呢,刚——"
"记得吃。别光顾着忙。"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手机搁在石桌上,屏幕朝下扣着。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和叶子的声音。竹椅的扶手上有一道新裂的纹,从扶手前端往中间走了大约一寸,裂纹的末端翘起了一小片竹皮,像一片翘起来的指甲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