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走的那天是个秋天的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两棵槐树的叶子在院子里投下细碎的光影。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金色的，风一吹就往下掉，飘得满院子都是。小槐树的叶子还绿着，比老槐树晚了一个节气，像是还没接到秋天来的通知。
苏明理中午给她打了个电话。
那是十二点一刻，苏明理刚从食堂端了餐盘坐下，筷子还没拆。她拨了苏念归的号，响了六声，没人接。她想，大概在午睡。她妈最近午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睡就是两个多小时，起来还说没睡够。
她吃了饭，开了下午的会。会开到三点半的时候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六声，转语音信箱。
她心里有点不安了。不是那种强烈的恐惧，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楚的不对劲。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给镇上杂货店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六十来岁，在青云山脚下开了二十年杂货店，苏念归每周下山买菜都从他那儿过，两人熟。
"周叔，麻烦你跑一趟青玄观，看看我妈是不是在。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
"行，我这就上去。十分钟就到。"
老周推开青玄观的院门时，先看到的是那把竹椅。竹椅放在老槐树下，苏念归坐在上面，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茶杯搁在石桌上，杯子是空的，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
"苏老师？"
老周叫了一声。没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苏老师！"
还是没回应。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苏念归的脸。脸色很平静，嘴角没有笑也没有皱，像是刚睡着。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手指在鼻下停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手，退后了两步。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苏明理的号码。
苏明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她听完老周说的话，一个字也没说，挂了电话，拿起包，走出了会议室。同事在后面喊她——"明理？明理你干嘛去？项目还没——"
她没回头。走到走廊尽头，在消防栓旁边停下了。站了几秒，然后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包，头低着，没出声。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没问，走了。
苏念归的葬礼按照她的遗愿在青玄观举行。很简单，不请道士，不收礼金，不发讣告。来的人不多——苏明理，苏明理的丈夫和女儿，林小语带了几个苏念归的老学生，老周也来了。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骨灰埋在老槐树的根旁。苏秀兰、苏瑶、宋守一、苏念、苏念安，都在那棵树下面了。现在又多了苏念归。六代人的骨灰混在同一个根系的泥土里，分不清谁是谁了。树根扎在这些骨灰里，往上输送着养分，变成叶子，变成枝条，变成树荫。
苏明理站在槐树下，看着最后一铲土盖上去，拍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奖牌——不是什么大奖，是她大学二年级参加编程大赛拿的，铜的，很小，挂绳已经旧了褪色了。她人生中拿的第一块奖牌，一直收在抽屉里。
她弯腰，把奖牌放在新土上面，用手指摁了摁，让它嵌进土里。
"妈，你一直说你没有什么值得留的东西。这个奖牌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奖。我把它留给你。你带在身边。"
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苏明理一个人坐在青玄观的院子里。
月光照进来，两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枝丫交叉着。秋天的夜很凉，她披了一件外套，坐在那把竹椅上——她妈坐了几十年的那把。椅子的坐垫已经薄得能感觉到竹条的硬，但她没换。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风，叶子不动，虫子也不怎么叫了，快到深秋了。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一种满的安静。心里什么都不想，就觉得——都挺好的。她妈跟她描述过很多次这种感觉，说在青玄观待久了就会这样。她以前不懂。她是个写代码的人，脑子里永远在跑程序，停不下来。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下午收拾遗物的时候被竹椅扶手上翘起的竹片划的。划痕不深，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月光下看不太清，用指甲碰一下能感觉到微微凸起。
